第98章 鐵索橫江,怒龍之魂(1 / 1)
黑雲嶺的風波,以一種近乎神聖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那副傷痕累累的軀體,那段平靜而又字字泣血的獨白,徹底擊碎了所有潛藏在暗處的質疑和試探。
網路上,再也聽不到一絲一毫的雜音,只剩下一種由愧疚、崇敬和心痛交織而成的,近乎虔誠的情感洪流。
軍魂督查辦公室的成立,也因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民意基礎。
它不再是一個冰冷的機構,而是成了李紅軍個人意志的延伸,成了億萬民眾共同守護的一柄利劍。
蕭驚天趁熱打鐵,立刻透過軍委宣傳部,公佈了辦公室的初步組織架構和舉報細則。
並且,將蟠龍村一案,作為開辦的第一個典型案例,從重從快處理。
趙坤、王縣長及其背後的利益鏈條被連根拔起,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職位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被強佔的土地,悉數歸還給了村民,那座奢華的蟠龍山莊,則被軍方直接接管,宣佈將改建成一座面向全國青少年的黑雲嶺戰役警示教育基地。
這一系列雷厲風行的組合拳,打得又快又準又狠,讓所有人都看到了軍方和李紅軍那不容置喙的決心。
而《跟著老兵,重走光輝路》的直播,並沒有因此停止。
在短暫的休整後,車隊再次出發,沿著蜿蜒的山路,向著聯盟的腹地,一路向西。
新的目的地,在地圖上,被標註為一個險峻的名字——怒龍峽。
直播間的觀眾們,早已調整好了心情。
他們不再是單純的看客,經過了黑雲嶺的精神洗禮,他們每個人,都感覺自己成了這趟旅程的一份子,成了李紅軍身邊的護衛和學生。
當越野車行駛在崇山峻嶺之間,鏡頭掃過窗外壯麗的河山時,彈幕裡不再是單純的風景讚歎,而是多了許多沉甸甸的感慨。
「以前覺得我們國家地大物博,現在才知道,這每一寸土地,都是英雄們用腳一步步量出來的。」
「看著這些連綿不絕的大山,我忽然在想,當年我們的戰士,就是靠著雙腿,翻越了這些天險嗎?」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那需要何等的意志力。」
幾個小時後,車隊抵達了目的地。
怒龍峽。
一條巨大的裂谷,將兩岸的山脈硬生生劈開。
谷底渾濁的江水如同暴怒的巨龍,翻滾咆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聲音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一併吞噬。
連線兩岸的,是一座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鐵索橋。
十幾根比成年人手臂還粗的鐵鏈,橫跨近百米的峽谷,上面鋪著一些斑駁的木板,許多地方已經腐朽脫落,露出下面令人目眩的深淵。
狂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吹得整座橋都在劇烈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
這便是傳說中的鐵鎖橫江。
在鐵索橋的不遠處,一座宏偉的現代化鋼筋混凝土大橋,如同一道彩虹,飛跨兩岸。
橋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與旁邊那座古老而又危險的鐵索橋,形成了鮮明而又強烈的對比。
年輕的攝像師站在橋頭,只是朝下望了一眼,就覺得兩腿發軟,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緊緊抓著自己的攝像機,手心裡全是冷汗。
李振國看出了他的窘迫,難得地沒有出言調侃,只是走過去,不動聲色地站在了他和懸崖之間,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給了他一絲安全感。
李紅軍下了車,他沒有去看那座現代化的新橋,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那座古老的鐵索橋上。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了橋頭。
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和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就是這裡了。”老人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卻依舊清晰地傳入了收音裝置。
“當年,我們的大部隊,就是被這條怒龍江,攔住了去路。”
他伸手指了指對岸陡峭的懸崖。
“對岸,盤踞著敵人一個整編師,所有的重火力,都對準了這座橋。他們拆掉了橋上一大半的木板,以為這樣,就能把我們困死在這邊。”
“當時,軍團長給我們下的是死命令。十二個小時之內,必須拿下鐵索橋,為主力部隊開啟通道。否則,我們幾十萬大軍,就將陷入敵人的合圍。”
老人的敘述,將所有人的思緒,都帶回了那個生死攸關的夜晚。
直播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彷彿能看到,對岸那黑洞洞的炮口,和腳下這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任務交給了我們獨立團的尖刀連。”
李紅軍的目光,變得悠遠。
“連長叫王騰,外號王瘋子,我們都叫他瘋子,因為只要一上了戰場,他就不知道什麼叫怕。你讓他去炸碉堡,他敢抱著炸藥包,睡在碉堡底下等天亮。”
這個帶著幾分戲謔的外號,讓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卻也讓王瘋子這個人物,瞬間變得鮮活起來。
“尖刀連,一共二十二個好漢,都是從全團挑出來的,水性最好的兵。出發前,王瘋子把他們叫到一起,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就問了一句話。”
“怕死的,現在站出來,喝完這碗酒,滾回後勤部,沒人笑話你。”
李紅軍頓了頓,嘴角牽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沒有一個人動。二十二個漢子,把那碗壯行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碗,啪地一聲,全摔在了地上。”
“王瘋子當時笑了,他對我咧著嘴說,團長,你就等著聽好訊息吧,今晚要是不把這橋拿下來,我王瘋子三個字,倒過來寫!”
“那天晚上,下著瓢潑大雨,江水漲得比現在還高。王瘋子腰上纏著繩子,第一個攀上了那光溜溜的鐵索,二十二個勇士,就像二十二隻壁虎,一個跟著一個消失在了風雨和黑夜裡。”
李紅軍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指向橋的中央位置。
“敵人很快就發現了他們。機槍,手榴彈,照明彈,一瞬間,把整個江面都照亮了。子彈打在鐵索上,火星四濺。我親眼看到,排在第三位的那個小戰士,被子彈擊中,手一鬆,連個聲響都沒有,就掉進了下面的怒龍江裡。”
“還有我們的神槍手,外號李一槍,他為了掩護戰友,用身體死死地卡在兩根鐵索之間,硬是頂著對面的火力,用一支老舊的步槍,把敵人最關鍵的那個機槍點給敲掉了,等我們的人衝過去時,他身上中了七槍。”
“王瘋子,我們的王瘋子……”李紅軍的聲音,開始哽咽。
“他衝在最前面,身上掛了彩,一條腿被彈片劃開了老大一個口子。可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樣,一邊往上爬,一邊用手裡的衝鋒槍,壓制著對面的火力。他衝到橋頭的時候,彈藥打光了,就從背後解下大刀,一個人衝進了敵人的陣地。”
“後來我們支援的部隊趕到,看到的就是王瘋子渾身是血,拄著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站在橋頭堡上。他的腳下躺著七八具敵人的屍體,他看到我還想笑,可一張嘴吐出來的全是血沫子。”
“他對我說,團長,我沒給你丟人吧?”
老人說不下去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鏡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這位一百多歲的老元帥,再一次,在億萬觀眾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直播間裡,早已是淚水匯成的海洋。
那個有點瘋,有點狂,又無比悍勇的王瘋子。
那個沉默寡言,卻在關鍵時刻用生命為戰友開路的神槍手。
那二十二個義無反顧,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
他們的形象,在所有人的心中,變得無比清晰無比高大。
李紅軍平復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
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指著遠處那座車水馬龍的現代化大橋。
“看到那座新橋了嗎?”
“幾十年來,我每次從這裡過都會想,王瘋子他們當年冒著槍林彈雨,用命換來的是什麼?”
“不是勳章不是榮譽,更不是讓我們把他們供在神壇上。”
“他們換來的,就是這座橋。就是橋上那些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是那個趕著去見客戶的父親,是那個帶著孩子回孃家的母親,是那個滿載著貨物,奔向遠方的卡車司機。”
“他們換來的,是我們今天,可以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抱怨一下風太大江水太吵,而不是像他們一樣,在槍林彈雨中,思考著下一秒,會不會掉進這萬丈深淵。”
“這就是他們戰鬥的意義。”
一番話,讓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多正在開車,恰好行駛在某座大橋上的司機,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車速。
他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欄杆,看著腳下平坦的柏油路,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而又神聖的情感。
原來,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坦途,都曾是英雄們用血肉鋪就的絕路。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臉色煞白的年輕攝像師,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解開了身上的安全繩,然後,扛著沉重的攝像機,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搖搖欲墜的鐵索橋。
風吹得他站立不穩,腳下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但他沒有退縮,他走到橋的中央,然後緩緩地,將鏡頭對準了腳下那奔騰咆哮的怒龍江。
一個驚心動魄的主觀視角鏡頭,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螢幕上。
那萬丈深淵,那驚濤駭浪,彷彿就在眼前。
直播間裡,一片驚呼。
「小哥,你幹什麼,快回來,太危險了!」
「我恐高,我、操,我腿軟了。」
「可是……這個視角,我好像才真正明白了,當年那二十二個勇士,面對的是什麼。」
攝像師沒有理會彈幕,他只是穩穩地端著機器,然後,緩緩地將鏡頭從深淵,抬起搖向了對岸。
最終,定格在了那座象徵著和平與繁榮的現代化大橋上。
從深淵到通途。
這個無聲的鏡頭語言,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首壯麗的史詩,完美地詮釋了李紅軍剛才那番話的全部內涵。
李振國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讚許。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站在了橋頭像一尊雕塑,守護著那個勇敢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