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棋盤上的眼淚(1 / 1)
那篇報道,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
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直接的對抗。通篇都是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筆觸,講述一個名叫林薇的年輕女孩的故事。
林薇,二十四歲,臨江市多瑙河廣場一家奢侈品店的普通銷售員。
她是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母親患有嚴重的尿毒症,每週需要做三次透析,正在排隊等待腎源移植。
高昂的治療費用,全靠她一個人微薄的死工資和銷售提成來支撐。
多瑙河廣場的關停,對她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
報道里,附上了一張林薇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廉價的舊毛衣,坐在醫院慘白的病床前,握著母親乾瘦的手,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她身後,是那張催命符一樣的繳費通知單。
文章的最後,引用了林薇的一段採訪錄音。
“我當然尊敬那些英雄,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現在的生活。可是我媽媽快要死了,我不能沒有工作。”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只想讓我媽媽活下去,難道,英雄的榮主,就一定要讓我們這些活在榮光下的小人物,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精準地砸在所有聽眾最柔軟的心絃上。
這篇文章,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被各大主流媒體和無數自媒體瘋狂轉發。網路上的輿論,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轉向。
之前那片倒向李紅軍的浪潮,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是啊,英雄是該尊敬,可活人的飯碗也得考慮吧?”
“一刀切關停一個百億專案,確實有點太過了,程序正義還是要講的。”
“那個女孩太可憐了,哎,老帥這次是不是有點衝動了?”
“我開始覺得,陳默那個溫和方案,或許才是最優解。既能紀念英雄,又能保住經濟,何樂而不為?”
各種理性、客觀、中立的聲音,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它們小心翼翼地將李紅軍的正義之舉,與普通人的生存之痛對立起來。
他們成功地,將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偷換概念成了一個電車難題。
“好一招釜底抽薪。”李振國看完報道,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們不敢直接攻擊您,就找一個最無辜,最能博取同情的普通人出來,用她的眼淚,來淹沒我們的道理。”
“這比陳默那種赤裸裸的威脅,要高明一百倍,也惡毒一百倍。”
張峰拿著手機,手心全是汗。他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吵翻了天。
支持者和質疑者,混戰成一團。他那套剛剛建立起來的座標理論,在我媽媽快要死了這句絕望的詰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正義也會讓人啞口無言。
整個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李紅軍,等著這位主心骨的決斷。
然而,李紅軍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憤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女孩絕望的眼睛。
許久,他緩緩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們沒有錯。”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叫陳默的小子,他沒有錯。從他的賬本上算,保住生意,保住和白鷹帝國的關係,確實比一個老頭子的執念重要。”
“這個叫林薇的姑娘,她更沒有錯。在母親的生死麵前,任何宏大的敘事,都一文不值。”
老人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錯在哪兒了?”
“錯在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錯在我們,讓一個保家衛國的戰士的女兒,需要為了她母親的醫藥費,去給一個建立在戰友墳頭上的商場,點頭哈腰地賣笑臉。”
“錯在我們,把這片江山建設得這麼繁華,卻沒有給英雄的後代,留下一張可以安心睡去的床。”
“他們用這個姑娘的眼淚當武器,來打我們。我們不該恨這個姑娘,我們該感到羞愧。”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那股憋在胸口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更沉重,更刺痛的情感所取代。
是啊,羞愧。
“老帥,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李振國問。
“他們想下棋,我們就陪他們下。”李紅軍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他們把這個姑娘推到棋盤上,當成一顆用來將軍的棋子。那我們就去把這顆棋子,從棋盤上拿下來。”
他轉向那個叫小趙的年輕人。
“去查,我要知道這個林薇所有的資料。她的家庭,她的父親,她母親的病,需要多少錢,在哪家醫院。”
“是!”小趙立刻轉身去辦。
“張峰。”李紅軍又看向張峰。
“在,老帥!”
“你的直播,還能不能開?”
“能,隨時都能!”
“好。”李紅軍點了點頭。
“等我命令。這一次,我們不光要讓他們看到,我們還要讓他們聽到,聽到這盤棋上,每一顆棋子的聲音。”
指揮中心高速運轉起來。不到半個小時,林薇的全部資料,就擺在了李紅軍的面前。
資料很簡單,也很殘酷。
林薇的父親林建國,曾是西南邊境的一名普通步兵。
在一次邊境衝突中,為掩護戰友,被炮彈的衝擊波震傷了肺部。
退伍後,因為身體原因,只能幹一些零活。
積勞成疾,十年前就去世了。
母親下崗工人,常年多病。
父親去世後,家裡就徹底垮了。
林薇是靠著助學貸款和到處打零工,才勉強讀完了一個大專。
畢業後,為了賺錢給母親治病,她做過很多工作,最後才在多瑙河廣場找到這份薪水相對較高的銷售工作。
她的人生,就是一部被現實反覆碾壓的血淚史。
李紅軍看著那份資料,久久沒有說話。
“振國。”他終於開口。
“在。”
“備車。”
“去哪兒?”
“臨江,中心醫院。”李紅軍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柺杖。
“他們不是想讓我們做選擇題嗎?老子今天,就去把這道題的題幹,給它撕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也去!”張峰立刻站了起來,他抓起自己的裝置,眼神裡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火焰。
“老帥,這次,我要讓鏡頭離您再近一點。”
李紅軍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就在他們準備出發時,王鐵嘴卻拄著一根看不出材質的黑色柺杖,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老頭衫,但眼神精光四射的老人。
“等等。”王鐵嘴攔住了他們。
“就你們幾個去?”
“怎麼,你這老摳,還想請我們吃飯?”李紅軍看了他一眼。
“飯就不請了,怕你吃窮我。”王鐵嘴撇了撇嘴,然後指了指身後的兩個老頭。
“這兩個,一個是當年軍總後管倉庫的,一個是管醫院的。都是老油子,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又指了指指揮中心裡那些忙碌的年輕人。
“還有這些小子,都是秦老頭從各個要害部門裡,找出來的不聽話的刺頭。有搞金融的,有搞輿論的,有搞技術的。”
“你一個人是軍隊,我們這些人,就是你的後勤部。”王鐵嘴看著李紅軍,一字一頓地說。
“你去前方衝鋒陷陣,我們就負責在後面,給你算賬,給你補給,給你把屁股擦乾淨。”
“他們不是喜歡算經濟賬嗎?好啊,那我們就跟他們好好算算。”王鐵嘴的臉上,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算一算這些年,有多少英雄的撫卹金,被他們拿去蓋了樓堂館所。算一算有多少該給傷兵的醫療費,被他們變成了酒桌上的茅臺。”
“算一算環球資本在聯盟國,到底享受了多少超國民待遇,背後又有哪些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
“他們想用一本小賬,來混淆一本大賬。那我們就把這本大賬,清清楚楚地算給全國人民看!”
“紅軍。”王鐵嘴最後說道:“你去吧。家裡交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