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彝寨(1 / 1)
符陸盯著大千紙上那寥寥數語、怎麼看都像是“你自己別多想”的回覆,怔了好一會兒,才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笑。
得,看來是自己有點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八成是在谷畸亭那傢伙身上吃了個啞巴虧,搞得有點PTSD,看什麼都覺得是圈套。
他搖搖頭,將那一絲疑竇暫且壓下。管他呢,是騾子是馬,進山遛遛就知道了。
翌日,天光未明,三人便已起程。楚緯倒是“體貼”,派了輛老舊的吉普車,將他們直接送到了大涼山外圍最近的集鎮上,剩下的山路,就得靠兩條腿了。
時值臘月,年關將近。
越往南走,空氣中的寒意雖未消減,卻少了幾分北方的幹烈,多了幾分浸入骨髓的溼冷。
山路蜿蜒,兩側是綿延的、在冬日裡略顯蕭索的山林,墨綠的松柏上掛著夜雨留下的水珠,梯田裡蓄著冬水,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當他們按照楚緯提供的路線,終於抵達那個位於山坳深處的彝寨時,已是下午。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灑在這片靜謐的土地上。
村寨依山而建,褐黑色的木楞房錯落有致,屋頂大多覆著厚厚的茅草,不少人家屋簷下掛著金黃的玉米和火紅的辣椒,透著年節前的富足氣息。石板路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耐寒的青苔。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柴火煙味和潮溼泥土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雞鳴,卻莫名讓人覺得……太過安靜了。
寨子裡的彝人,無論男女,大多穿著厚重的、以黑藍為主色調的查爾瓦和百褶裙,抵禦著山間的寒氣。
看到符陸這三個明顯是外來的生面孔,村民們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憂慮和戒備。幾個蹲在牆角曬太陽的老人停下了閒聊,沉默地打量著他們;正在井邊打水的婦女也放慢了動作,眼神警惕。
“嘖,這氣氛可不太對勁。”凌茂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低聲對符陸和馮寶寶說,“不像尋常山寨見到外人的樣子,倒像是……驚弓之鳥。”
幾個穿著厚重察爾瓦的彝家漢子從屋裡出來,警惕地打量著他們,手中握著砍刀或獵叉。他們膚色黝黑,面容深刻,眼神裡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戒備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我們是楚緯處長派來的,來調查寨裡發生的怪事。”凌茂上前一步,用盡量平緩的語氣說明來意,並出示了楚緯給的、蓋著紅戳的憑證。
聽到楚處長的名字,又仔細查驗了憑證,幾個漢子的神色稍緩,但憂慮並未散去。一個年長些、頭纏英雄結的漢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說道:“楚處長派來的……好,好。我是寨子裡的德古(頭人之一),叫阿嘎。你們……進來吧。”
他引著三人走進寨子。路上幾乎不見閒人,偶有老人或婦人從門縫視窗偷偷張望,眼神惶恐。寨子裡瀰漫著一種壓抑不安的氣氛。
““怪事是半個多月前開始的,”阿嘎邊走邊說,聲音低沉,“先是寨子邊的林子裡,晚上總有怪聲,像哭,又像什麼東西在爬。接著圈裡的羊羔少了三隻,找不見屍首。後來,阿鐵進山撿菌子,也沒回來……我們組織人去找,只找到他丟下的揹簍,那娃兒,也才十二歲…”
他停下腳步,指向寨子後方一座更高、看起來也更古老肅穆的山峰:“阿薩惹古和木依莎薇,是我的孩子。他們聽到山神不安的警示,決定進山檢視。去了……就再沒訊息。而我,也聽不到山神的啟示了!”
原來,他是那兩兄妹的父親,那他也是巫?
符陸聽得認真,仔細看了看阿嘎的眉眼輪廓,確實與記憶中那對兄妹有幾分相似。
“老人家,方便的話,想看看寨子裡的祖靈神壇。”符陸開口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說話間,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赤色火苗悄然竄出。那火苗在他掌心靈活地跳躍、變化,幾個呼吸間,竟化作一團溫暖、穩定、不斷釋放著柔和金色光暈的火焰形態——祖庭聖火。
這火焰並不灼人,反而散發著一種古老而神聖的生機與安撫之力。
阿嘎的眼神驟然一凝,緊緊盯著那團奇異的火焰,臉上刻滿風霜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他上下仔細打量著符陸,目光中充滿了驚疑與探究,語氣也變得異常鄭重:“這火……娃娃,你到底是哪家的後人?‘洛舉’還是‘古侯’!?”
很明顯,阿嘎將符陸掌中這蘊含著一絲祖庭聖火、並能與祖靈產生隱約共鳴的火焰,誤認作了某個古老尊貴的彝家支系傳承的聖火,將他視為了“自己人”。
符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掌心火焰微微跳動,映亮了他沉靜的眼眸:“還請德古,帶我們前往祖靈神壇。或許,能透過它,知曉山中聖靈與您兒女的蹤跡。”
阿嘎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希冀與決絕的神色:“好!好!你們跟我來!”
他不再多言,轉身引路,腳步比之前急促了許多。穿過幾戶靜悄悄的人家,沿著一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向上,來到寨子後方一處背靠巖壁、格外幽靜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座用青黑色山石壘砌而成的古樸祭壇,壇上擺放著象徵虎頭的石刻、一些色彩暗淡的古老法器和已經乾涸的祭祀痕跡。祭壇後方巖壁上,隱約可見一些年代久遠的、描繪著狩獵、祭祀與火焰的赭紅色壁畫。
這裡,便是寨子的祖靈神壇,寄託著族人信仰,也溝通著山中靈性。
阿嘎微微側過身子,示意著符陸上前,卻沒有再多嘴。
符陸點點頭,走上前,在祭壇前站定。他凝視著祭壇中央那處用於燃火的凹坑,掌心那團金色火焰輕輕飄落其中。
“熋~”
火焰落入石坑的剎那,並未猛烈燃燒,而是如同水滴入油,驟然升騰起一股筆直的、凝而不散的赤金色煙柱!
這煙柱並非燃燒產生的汙濁黑煙,而是純粹由濃郁火行靈機與此地濃郁的祖靈之炁凝聚而成,直衝上方,彷彿一道無形的橋樑,試圖溝通冥冥中的存在。
煙柱嫋嫋,融入祭壇上方氤氳的、彷彿亙古存在的靈性氛圍之中。壇上那些古老的法器微微震顫,發出極其細微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共鳴。
巖壁上的壁畫,在煙柱光暈的映照下,似乎也鮮活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