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情真難辨(一)(1 / 1)
……
少女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血跡粘連著月刃。鋒銳刺骨的冰寒猛地沁入火熱膨脹的鮮血中,又彷彿燒的通紅的烙鐵被扔進冰水裡,滋滋炸響在腦海深處。
林玦整個思緒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冰封,竟是一點反抗都未做出。
小舞靈動異常,既已得建功便毫不留戀,她順勢抽出月刃,隨後一記沉重鞭腿甩在林玦受傷的肩胛骨處。
“……砰!”
蒼天古木阻礙了林玦倒飛得身形,只損落了些無甚大礙的零落碎葉。
晃神中,林玦只感五臟六腑忽地一陣抽痛。這時候,他終於能從茫然無措中抽離一點點微不足道地理性來。
凝望小舞分外熟悉地俏臉,那滑嫩旖旎的觸感彷彿還在縈繞在唇齒之間。
但是現在,冰冷刺骨!
林玦突然自心底裡面湧出一股子奇怪的荒謬感覺,它和這份真實的疼痛感一起衝擊著自己搖搖欲墜的精神,讓他幾欲放聲狂笑。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昏朦的螢火中,少年少女無言對視。
泰坦巨猿那巨大的黑色巨影忽然顫動起來,接著,它慢慢匍匐下身體直至大地上,最後低下頭顱。
小舞伸手撫摸著這頭巨獸的暴虐面龐。
這時少女才展露出真正的輕鬆和淡然微笑來:
“二明……好久不見!”
這泰坦巨猿的喜悅就連林玦都能感受的到,它享受著少女的輕撫,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平靜。
林玦漠然的欣賞著這副少女與野獸的溫馨畫卷,不做打擾。
未幾,小舞拍拍這個多年未見的大朋友,輕聲道:
“二明,你先等一會,小舞姐先處理點事情,你先不要插手,好嗎?”
泰坦巨猿點點頭,順從的抬起頭顱,大地再一次的震顫之後,巨獸原地坐下。
林玦這時才嗤笑著開口道:
“哈!還真是小舞姐啊?十萬年魂獸也興兄弟姊妹這一套?”
林玦的嘲諷對現在的小舞來說,不過是微風拂面。
更何況,小舞能夠隱約的領會到,這句話更多的是林玦對自己的諷刺。
少女淡淡一笑:
“魂獸中的事,人類又怎麼會全然瞭解?你不知道,也屬正常……”
林玦不置可否,又道:
“準備什麼時候動手?還是說,剛才的事,咱們再來一遍?”
即便林玦說話如此之輕佻放肆,小舞也並不生氣,只看著林玦,還是面色平靜:
“不急不急,總要讓我…把這幾年的委屈說一說吧?也算對你我有一個交代!”
林玦開始沉默。
凌冽的狂風呼嘯而過,寒意披靡四方。
少女木然道:
“畢竟我為了等待這一天,也算是費勁了心血!”
這番厲喝並未震動林玦的心神,他全部的驚詫已經全都留在剛剛肩胛骨上的傷口之中了。
林玦冷笑不發,小舞只得又道:
“我原本以為,在我還未進入星斗森林之時,就會死於某一個封號鬥羅的手中……哈!總算是上天可憐我吧,才讓我最後還能有活著回到這裡的一天……林玦……你說說,我該如何感謝你?”
聽得此言,林玦神情微微動容,:
“感謝?你確實應該感謝我,沒有我,你尚且被封號鬥羅監視圈養而不知,還……”
“還整天渾渾噩噩,最後也只能落得個剔骨奪環的命運,是嗎?”
小舞粗暴的打斷了林玦,毫不客氣。
可她以前從未做出過如此‘出格’地事
對此,林玦皺眉,極為不適。
難道不是嗎?
少女的悅耳嗓音不在咄咄逼人,反倒異常輕柔,彷彿在安撫自己的情郎。
“是啊!是這樣的!林玦…你做的很對,你改變了我的命運,對我很好,要不是你,我怎麼可能知道我的下場自到了諾丁學院便就已經註定?我是應該感謝你,好好的感謝你才對……”
倏忽,她親手撕碎了自己,全部得淡然被憤怒得踩在腳下。
她的神情像是因為憤恨而扭曲,又像是無名的野獸在無助的嘶吼咆哮。
那雙原本清冷的眼中卻唯獨再也沒有那令林玦沉醉的嫵媚情誼,只有使林玦陌聲到深入骨髓的冰寒。
她吐字如刀。
“我沒有一天不想著感謝你……乃至殺死你!林玦,你知道嗎?我恨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恨?
為什麼?
林玦心中的迷惘也同時體現在了臉色上,小舞看得清楚。
絕佳的愉悅在胸膛蔓延,於是少女在這一刻驀地吃吃笑了,這笑聲持續了一會,直到她上氣不接下氣。
林玦聽到少女恍若無人般的嘶啞呢喃:
“是了……你覺得我不該恨你,對不對?我現在的作為,多是一個恩將仇報的人哪……想要殺死自己的救命恩人?你覺得我無恥,我卑鄙,我下賤?對不對?”
林玦翁動嘴唇,半晌無言。
小舞得模樣徹底顛覆他六年間得全部記憶。
諾大的空曠深林之中,只存留少女留有陣陣迴響的個人自述,宛若無邊無際得遠古森林發出令人晦澀難明得沙沙低語。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所作所為,又把我拉入一個怎樣的深淵地獄裡面?林玦!想過我是怎麼活著的?這六年,我到底是怎麼過著的?”
嬌俏嫵媚的臉孔逐漸染顯出陣陣宛若千刀萬剮的痛楚來,似是無情得刀刃在那之上劃過,留下永遠也無法抹除得痕跡。
這時候,她不在需要林玦的回答了。
“林玦!我來告訴你我是怎麼活著的!”
“每一天,每一刻,我都需要帶上幾幅面具?是了,我自己也數不清楚了,林玦,你幫我數數,好不好?
“唐三那裡一副,我要做一個好妹妹,這是你說的,是嗎?”
“老師同學那裡一副,是不是要裝的自然平常一些?不然被封號鬥羅發現異樣怎麼辦?”
“還有在蓉蓉他們面前,還是要換一換,對吧?還有,還有……”
她不受控制得低搖輕晃,似是要把其中令她痛苦得記憶甩出去,少女明亮如瀑布般絲滑得修長髮絲驚濤駭浪般劇烈的顫抖,像是要將自己從那深沉痛苦的泥潭之中拔出來。
但她不能。
最後只得嗚咽一聲,認命般的停止了。
迷茫的眼神恢復了些神智,死死的盯著林玦,她恨聲道:
“對了,最重要的一副,還有在你面前,林玦,在你面前還要有一副……不然該怎麼騙你啊?是嗎?”
林玦嘴唇無力的顫抖兩下,可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誰在被千刀萬剮?
亦或是二人都在遭受這難以言語的折磨。
他做夢也想不到,真正的小舞,怎會活得如此的痛苦?
小舞對二人得凌遲一刻不停,還在繼續:
“我能怎麼辦呢?林玦,你教我的,我要藏好自己,要隱藏好了,不能露出破綻!不然就直接死掉了,是嗎?我做的不好嗎?……林玦,你為什麼不說話?”
林玦默不作聲。
似乎是看到了林玦眼睛裡的憐惜。
她又恢復了些理智。
第一次,少女無所畏懼的展現出那前所未有的厭惡,她揮手道:
“林玦,把你眼睛裡面的那種讓我噁心的東西收掉……不然,我就在殺了你之前把它挖出來!”
哦,她早就說過。
她不需要林玦的憐憫。
可這陌生的姿態和頗顯惡毒的話語,都讓林玦極不適應。
他只能保持原樣,站在原地。
不等林玦說話,小舞又道:
“呵!你想死也先別急,我還沒說完呢!”
她刨開心臟,徹底把自己那掩埋著的最深處的真實想法,赤裸裸的呈現在林玦的面前。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約定嗎?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在騙你!林玦,我能怎麼樣呢?兩個封號鬥羅都在那個小小的學院裡面,我跑又不能跑,只能依靠你啦……”
“做出一副可憐惜惜的模樣是不是挺簡單的?哈哈,你不知道嗎?你有一個壞毛病,看到我可憐的樣子就會裝的強硬起來,那句話怎麼說的?對了,是吃軟不吃硬……林玦,這個毛病你是不是要改一改?哦,你可能沒這個機會了……”
小舞臉上裝出我見猶憐得迷離表情,似是正在渴求情人的慰籍。
她輕聲訴說著兩人都無比熟悉得往事,可那帶給林玦的,卻只有一份越加深沉的冰冷寒意。
自己竟然沒有一點發覺?
還是說發覺了,卻仍然相信小舞不會脫離自己的掌控?
無言的,林玦不自覺的笑了笑。
這是對自己莫名自大的嘲諷。
但這落在小舞的眼中,這笑容卻如同一柄鋒利的刻刀,一寸一寸在心頭刻上帶著血漬的扭曲劃痕。
嘲諷。你是在恥笑我的假意嗎?林玦……
少女的複雜心思只在轉瞬之間便由心底掠過。
林玦凝神間,只聽得對面的少女又道:
“從那時候開始吧……我們日夜相處。我無一不是假意。哈,有時我真的感覺自己是真的醜陋……恨不得馬上就死了……可我不能,我想要繼續活著!”
“你好聰明!猜的很對…在史萊克入學的考核中我是故意被打昏的。不這麼做又怎麼讓你對我心生輕視?
“從修煉到玩笑,林玦,我為什麼要和你打打鬧鬧的,你當是我自己願意的嗎?”
“我無一時刻不在恨你,林玦!恨你把我帶入這個地獄一樣的現實中來……為什麼不讓我活的開心一點?你為什麼非要那麼狠心?”
這苦澀難明的情緒積攢日久,直到今日,少女才敢,也才能放肆的享受著這份自由。
只不過,臉上的,那是因為懼怕而流下的淚水嗎?
晶瑩淚水如同流水一般洶湧而下,滴滴串串。
她哭了好一會。
陰暗的樹影之下,只有少女的嗚咽啜泣聲音。
林玦靜靜的等待。
直到泰坦巨猿發出一聲震撼天地的吼叫聲。
“吼……”
它的聲音足足傳出上千米。在此範圍內地所有魂獸全部受到了最恐怖的驚嚇,飛快的離開自己地領地向外面急速逃竄。
“沒事……二明,我沒事的……”
小舞恢復了平靜的模樣,再次輕撫泰坦巨猿的腳趾,示意它安靜下來。
巨獸勉強平息了下來。
冰雪一樣的目光再次看向林玦。
“林玦,你讓我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你說,我該不該恨你?”
林玦能說什麼?
林玦敢說什麼!
最後,他沒有回答小舞的問題,而是嘆息著,問出了一個最後的疑惑。
“唉,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那麼,你在學院南邊的那一次?也是演的嗎?”
恍如隔世一般,小舞的腦海之中迅速閃過那一幕。
似乎也有一份悸動心絃的清涼在心底流淌而過。
最後,小舞呵呵冷笑了兩聲,並不回答。
林玦再問,“那這次呢?”
少女的冷笑更甚。
哈!世上唯有真情最是難辨!
“……”
林玦深深的吸了口氣。
即便內心是再也不願意相信的,林玦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動盪的心神,將那探究到底的念頭壓下去。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想要怎麼報仇?直接讓那個大傢伙幹掉我?”
“……”
小舞佇立在原地,沒有回答。
似乎是在思考將要給林玦怎樣一個死法。
長久都沒有答覆的等待過程無疑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不知多久之後。
直到少女嗤笑著再次開口:
“怎麼樣,林玦,等待死亡的感覺是不是挺不好受的?現在你能體會我身上痛苦的萬一了吧?”
林玦抿唇,再次沉默以對。
小舞冷笑道:
“直接讓二明打死你,那不是便宜了你嗎?林玦,你這麼驕傲自大,那我自然讓你也要失望痛苦一回!”
林玦恍神間,只聽到少女的聲音竟如刀劍一般鏗鏘有力。
“咱們兩個的事,還是咱們來解決吧!怎麼樣,這也算是給你一個機會……”
林玦頓時明瞭,不由詫異道:
“你和我,鬥魂?”
小舞淡淡道:
“生死鬥!你不敢嗎?”
二人隔著十米左右對視,皆道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思。
林玦沒有拒絕的辦法:
“你要是有這個自信,我倒是求之不得……”
微微向前走了幾步。
小舞再次嗤笑一聲,嘲諷林玦的自大。
得力於魂力氣旋的提前架構,肩胛骨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這雖然浪費了林玦些許魂力。不過卻是足以應對接下來的戰鬥。
彼時,二人全都沒有想到,面對各自人生之中的第一次生死交鋒,竟然是以這種形勢下產生的。
場面寂靜難言,無言無語。
忽地,風聲忽地遲滯一刻。
趁此機會,小舞騰地快步躍出,直衝林玦而來。
林玦用胳膊擋住小舞針對受傷肩胛骨的進攻,和少女比拼起拳腳來。
就像兩人做了無數次的那樣。比試,較量,演練……或者是些什麼其他的詞,林玦的思緒飄忽。
一個晃神,沒有防住她的膝頂,被少女抓住了機會,一整套拳打腳踢,最後又被踹飛三米多遠。
林玦全身劇痛,卻忍不住想起了第一次與小舞比試拳腳之時的場景。
哦,要光論拳腳,自己好像是打不過小舞的。
小舞的眼神陰晴不定。
她什麼時候能在戰鬥上贏得如此輕鬆?即便是拳腳也不行!
這說明什麼?
林玦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戰鬥中了。
一時之間,小舞竟然說不上自己的心情是怎樣的複雜。
頗有些好笑。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專心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