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WILL(1 / 1)

加入書籤

“……我聽不懂。”埃利亞斯移開視線。

“沒關係,”他咧開嘴,聲音輕快得像是在哼小曲,“言語的薄紗,總是會掩蓋事物的原貌。”

埃利亞斯沒再看他,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簾,右手按向腋下,調整槍套的位置,好讓生硬的槍身不再硌著肋骨。

咔噠。

門鎖彈開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埃利亞斯舉目看去,錢德勒正收起懷錶,伸手搭在門鎖旋鈕上:

“該出發了。”

“等等!”

“怎麼了?”錢德勒側過臉來,“難道,你還在懷疑——”

“不!”埃利亞斯收回右手,立刻向偵探邁近一步,雙眸死死盯著嚴重磨損的銅色旋鈕,“只是,我有事情……必須要問清。”

“年輕人,你得明白,”偵探收回了手,“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埃利亞斯站定身形,徑直切入主題:

“回答我……三個,不,四個問題。”

“你所向我提到的那些人,現在都在做什麼?”

“然後,幫派——北區的,查爾斯頓的,他們與這樁……‘圓盤事件’有何干系?”

“如果你所說的事情發生在年初,那麼迄今為止,也有十個月的間隔,中間又發生了什麼?”

“最後一件事,”埃利亞斯的目光掠過破爛的牆紙,尋找任何能稱之為日曆的東西,隨後落在皮克曼的臉頰輪廓上,“兩天前,凌晨一點時分,關於那個酒館衝突——”

他退至牆邊,後背貼著斑駁牆面,面朝那兩個人:

“把你們知道的,都告訴我。”

而面前二人相覷一眼。

皮克曼雙手一攤:

“我知道幾條節省時間的近路,所以,你不妨先講明白。”

錢德勒撥出一口氣,點頭回應,目光移向埃利亞斯,沉聲開口:

“好吧。”

“一月十三日,報紙刊登了‘查爾斯頓碼頭爆炸事件’,而官方最終以瓦斯管爆炸為由掩蓋了過去。”

“但之後的十個月裡,如果你有心觀察,就能發現,僅是報紙上的波士頓鬥毆案件,就增長了近三倍,前所未聞的怪奇事件也開始變得屢見不鮮——這還只是報紙上能看到的事情。”

“腫脹浮屍、逆行鐘錶、拘留室裡滿滿當當的瘋子,這些——遠不僅這些,你明白我意思吧?”

埃利亞斯點頭。

而偵探將手伸進衣袋,摸索起來:

“再之後,街角徘徊幾個鐘頭的便衣警察,信託公司在碼頭的業務擴充套件——還有旅館行跡可疑的外鄉人。”

“調查者與覬覦者,潛伏在波士頓的各處,至於他們在做的事情,與你我的猜想,並沒有太大的出入。”

“在四月十四日,威廉·萬斯又找上了我,仍舊穿著那件樸素的灰色西裝,距我們上次碰面,已有十三年了,”偵探從衣兜裡取出另一本袖珍筆記,託在掌上,翻開幾頁紙,“如今,他不再年輕。”

他又捏出半截鉛筆,在紙上塗畫著什麼:

“從他腰間毫不掩飾的左輪手槍來看,他登門而來,顯然不只是找老朋友寒暄幾句。”

“我需要你幫忙,他說。”

“你得告訴我真相,我說。”

“萬斯如是向我述說:第二塊碎塊在衝突中失去了容器,內部無形無質的超物質,讓整個波士頓陷入混亂之中,最終,波士頓或將遭受遠超索多瑪與蛾摩拉的厄運。”

“但真正可怕的,不是我們尚能獲悉的‘已知’。”

錢德勒將鉛筆收回衣中,迎上埃利亞斯的視線,而那隻右手擺出槍支的手勢,抵著太陽穴。

“而在於我們的一無所知的‘未知’。”

“他當著我的面,將槍抵在頭上,再扣下扳機。”

“槍聲幾乎把我震聾,火藥味嗆進鼻子,而子彈——毫不留情地打穿了他的腦殼,帶出滿牆的猩熱血漿,鮮血有如一陣熱雨,打在我的臉上。”

“我幾近窒息,沒有眨眼,也無法閉眼,我只是睜著眼。”

“而他仍舊站在原地,若無其事地朝我搖頭。”

“然而,就在心跳百萬分之一秒後,牆壁變白了,地毯變幹,而我的臉上連一滴血都沒有——就連槍也消失了。”

“他已經不再是人了,”錢德勒盯著手中的筆記,“而是……成了撒迪厄斯那樣的存在。”

“萬斯向我坦明:在1890年,諾斯羅普在紐約的真實目標,並非阿根圖姆協會的人,而是‘他們’,那些以清剿教團為由,聚集起來的骨幹探員。”

“理由呢?”埃利亞斯的目光像釘子般釘在他臉上。

“在當年,我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錢德勒凝向牆上的油燈:

“對伊斯人來說,‘燈’過於刺眼。”

“所以,它毫不留情地將之踢進無人知曉的深淵。”

“你是唯一倖存者?我問。”

“不。我不是倖存者,我是歸返者,他答。”

偵探朝著空氣伸手,與虛無相握:

“他就這樣。”

“向著我伸手,作出握手的姿勢。”

“然而,我那顫抖的指尖,只能觸到一片虛無。”

“然而,很快,”他的聲音連同眼神一同變得飄忽,“他的記憶——彷彿親身經歷一般閃爍襲來,上一秒我還在這個房間,可下一秒,襁褓的溫暖,飛揚的藍風箏,教室裡的喧嚷,以及同僚遞來的焦香黑咖啡,異樣而溫暖的感覺襲湧而來。”

“再之後,冰冷刺骨的暴雨夜,溫熱淌血的親人屍體,霹靂般的槍響,發狂般的心臟,硝煙與復仇的滋味,剷土悶響,腥臭墓土,一寸寸地將黑暗秘密掩埋在三尺之下。”

“翻開檔案,買上車票,前往外地,探尋謀殺之謎,華爾街的高樓燈火,貧民窟的混亂骯髒,”

“鐘樓的十三聲鐘聲,跨越生死的高空一躍,被焚燬的檔案,被揭開的答案,公園上的長談,交握的雙手,全新的身份,全新的職務——踏入只有少數人知曉的世界,提著燈,成為燈,跨越此後的歲月,直至那一天的到來。”

“喧嚷的慶功晚宴化作死寂空室,只是一個瞬間,從此,沒有人記得他們了。”

“伊斯人的攻擊,讓界限與維度開始倒錯,剝離一切血肉與痛苦,我像一滴墨水一樣被甩進無盡閃爍的斑斕幾何之中,但那位失去形象的無名者抓住了我的手,湧動,流動,領略更加純粹的色彩,然後……是對永恆的轉瞬一瞥,我得以從本質的湮滅之中折返,化作一個更加脆弱,也更加自由的殘影。”

錢德勒收回手,盯著獨屬於自己的五根手指:

“在那漫長的一秒鐘裡,我甚至忘了我叫錢德勒。”

“恐懼讓我及時鬆手,再這樣下去——他將觸碰我的本質,觸及我曾感受的一切。”

“我有需要藏起的秘密。”

“萬斯沒有介意,只是收回手,親口告訴我這十年陰影裡,他是如何穿梭在‘曲線’之上,化作一座橋樑,將心灰意冷之人,躊躇滿志之人,盲目莽撞之人,理性冷酷之人,以超越物質的形式連線起來——無需語言,無需書信,思維的共性,讓這些人自發地凝聚成組織。”

“‘燈’由此轉變成了‘局’。”

“而他獲得了一個全新的‘具名’——‘威爾/意志’(WILL)。”

錢德勒走近幾步,將袖珍筆記遞給埃利亞斯:

“而這,便是他當時向我展示的東西。”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