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波士頓的午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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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們在酒店向鄧友梅請假。

老作家聽完理由,沉吟片刻:

“去吧。作家訪美,不看福克納故居,就像朝聖者不到麥加。不過注意安全,按時歸隊。”

第二天清晨,兩人租了輛車,向北駛入密西西比州。

公路兩旁是典型的南方景觀:

棉花田剛播種,露出黑色的土壤;巨大的橡樹,樹上掛著苔蘚;偶爾能看到老式種植園宅邸的白色立柱。

開了三小時,牛津鎮到了。

這是個安靜的小鎮,與福克納書中描述的幾乎一模一樣——廣場、法院、老書店、安靜的住宅街。

福克納的故居“羅恩橡樹”在鎮外,是一棟白色兩層樓,四周是高大的橡樹。

房子現在是博物館,參觀者不多。

張啟民慢慢地走,仔細看:

福克納的書房保持原樣,打字機還在桌上,旁邊是成堆的稿紙;牆上掛著他打獵的照片,眼神桀驁;書架上的書有磨損的痕跡,說明常被翻閱。

在書房窗前,他站了很久。窗外是南方四月的午後,陽光透過橡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五十多年前,福克納就坐在這裡,寫《喧譁與騷動》《押沙龍,押沙龍!》,寫那些關於南方家族的複雜故事。

漠言輕聲說:

“你想到了什麼?”

“想到他的一句話。”張啟民緩緩道,

“他說,‘過去從未死去,它甚至從未過去。’”

“這話適合所有有沉重歷史的地方——米國南方,華國西北,都一樣。”

“對。”張啟民轉身,目光掃過這間樸素的房間,

“所以寫作的意義,就是與過去對話,把那些‘從未過去’的東西,用文字固定下來,讓後人理解,讓歷史不被遺忘。”

他們在留言簿上簽名。

張啟民用中文寫:

“向一位懂得土地重量的作家致敬。”

漠言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豬頭——他標誌性的玩笑。

回程路上,暮色降臨。車窗外的南方原野漸漸融入黑暗,只有偶爾閃過的農家燈火。

“這一趟,值嗎?”漠言問。

“值。”

張啟民望著前方延伸的公路,

“看到了福克納的‘郵票’,我更確信了一件事:一個作家的疆域,不在於他走了多遠,而在於他挖了多深。福克納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南方小鎮,但他寫出了人類的普遍處境。”

“所以你回去後……”

“繼續寫我的‘郵票’。”

張啟民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土地、河流。把我那片土地深挖下去,直到挖出能映照所有人命運的東西。”

車燈切開南方的夜色。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這個國家年輕卻充滿故事的靈魂在呼吸。

張啟民閉上眼睛。

腦海裡,密西西比河的流水聲,漸漸與黃河的濤聲重疊;南方橡樹的影子,與草原上孤獨的馬匹輪廓交融。

這次遠行,沒有讓他疏離自己的根,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個根在世界地圖上的位置——不是孤立的點,而是龐大網路中的一個節點,與其他節點血脈相連。

他特意在書店買了一本英文版的《福克納短篇小說集》。

在扉頁上,他寫下:“1995年春,訪美歸途。文學無國界,但作家有故鄉。故鄉的大小,取決於你挖掘的深度。”

五月初的波士頓,查爾斯河畔的麻省理工學院校園裡,櫻花已謝,新葉正綠。

華國作家代表團在這裡進行訪美的最後幾場交流。

下午的座談會剛結束,張啟民和漠言隨著人流走出禮堂,四月的陽光灑在紅磚建築上,暖洋洋的。

“張!張啟民!”

一個渾厚而興奮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帶著誇張的美式捲舌音。

張啟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高個子白人男子正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朝他們走來。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一頭棕發亂蓬蓬的,穿件磨損的皮夾克,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背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典型的米國知識分子打扮。

但他的臉——那張臉上綻放的笑容如此熟悉。

“惠特曼?”

張啟民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能有誰!”

惠特曼已經衝到面前,張開雙臂結結實實地給了張啟民一個熊抱,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

“上帝啊,真的是你!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華國作家代表團訪美的訊息,名單裡有你的名字!我立刻查行程,買了從伯克利飛波士頓的機票——飛了六個小時,就為了逮住你!”

漠言在一旁看得有趣,用胳膊肘碰碰張啟民:

“這位是?”

“惠特曼,我的朋友,翻譯家。”

張啟民從擁抱中掙脫,臉上也露出難得的、完全舒展的笑容,

“我們在燕京認識的,1990年,在國家圖書館。”

“確切地說,是在閱覽室,為了一本《收穫》雜誌。”

惠特曼接過話頭,轉向漠言,伸出手,用流利但口音獨特的中文說,

“您一定是漠言老師!我讀過您的《紅高粱》,不過那是另一個譯者的版本,我只是幫忙校對了最後幾章。惠特曼,叫我老惠就行。”

漠言和他握手,饒有興致地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米國人:

“您中文說得真好。”

“在燕京住了四年,差點成了衚衕串子。”

惠特曼咧嘴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走,找個地方坐坐,我請客——我知道這附近有家咖啡館,老闆是個越南華僑,會做正宗的滴漏咖啡。”

咖啡館很小,藏在校園后街,牆上貼滿了泛黃的電影海報和手寫詩稿。

惠特曼顯然是常客,進門就朝櫃檯後一個瘦小的老頭喊:

“陳伯,三杯咖啡,加奶不加糖——對了,有綠豆糕嗎?來一碟。”

落座後,惠特曼依然難掩興奮,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閃閃發亮:

“張,你簡直不敢相信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先是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教了兩年中文,然後接了幾個大專案——最大的就是《侏羅紀公園》的中文版,老天,那些恐龍名詞折磨死我了。但最有意思的,”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是翻譯你的《大地》。”

張啟民端著咖啡的手頓了頓:

“你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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