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瘋狂的米國佬(1 / 1)
“去年秋天交的稿,紐約一家大學出版社接了,預計明年初上市。”
惠特曼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沓列印稿,
“這是樣章,我帶在身上,沒事就翻翻。說真的,張,這是我翻譯生涯中最艱難也最過癮的一次。你的那種句子——短促,有重量,像石頭砸在地上——英文很難找到對應的節奏。我重寫了十七遍開頭。”
漠言湊過來看,是《大地》第一章的英譯。
標題就三個詞:Earth,Blood,Oath(大地,血,誓言)。
“這三個詞抓得準。”
張啟民點頭。
“必須準。”
惠特曼正色道,
“翻譯不是語言的轉換,是體驗的傳遞。沒在華國大地上被暴雨淋透過的人,翻不出你筆下那種‘天空像倒扣的鉛碗’的沉重感。”
這話說到了張啟民心坎上。他想起當年惠特曼在燕京的樣子:
一個剛拿到富布萊特獎學金的米國留學生,整天泡在圖書館和衚衕裡,對什麼都好奇,用笨拙的中文跟賣煎餅的大媽聊天,被衚衕孩子追著喊“大鼻子”。
那時的惠特曼說,他來華國是為了研究“民間文學”,但張啟民覺得,他更像是個永遠長不大的探險家。
“你這次來,不只是為了送樣章吧?”
張啟民問。
惠特曼的笑容變得神秘起來,那是一種孩子藏了驚喜、迫不及待要揭曉的表情。
“當然不。我有大事要告訴你——猜猜看?”
“你結婚了?”
張啟民猜。
“上帝,當然沒有!”
惠特曼大笑,
“婚姻是文明的枷鎖——這是海明威說的,雖然他說完就結了四次婚。”
“那就是中了大獎。”
“我連彩票都不買。你知道我的,所有錢都花在書和旅行上了。”
漠言插嘴:“出版了一本暢銷書?”
“更接近了,但還不是。”惠特曼眼睛更亮,身體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動,
“再猜,往大的猜,往瘋狂的猜。”
張啟民想了想:
“你在加州買了房子?帶花園的那種?你以前總說想要個種滿玫瑰的花園。”
“哈!那個夢想還在,但不在加州實現。”
惠特曼搖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像宣佈重大訊息似的放下杯子,
“聽著,朋友們,我——惠特曼·米勒,四十歲零三個月,前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客座教授,現自由翻譯家,做了一個決定。”
他停頓,製造懸念。
張啟民和漠言都看著他。
“我申請了華國的永久居留權。”
惠特曼一字一句地說,“而且,上週,我拿到了。”
咖啡館裡瞬間安靜。連櫃檯後的陳伯都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
“你要……回華國長住?”
張啟民終於問。
“不是‘回’,是‘去’。”
惠特曼糾正,語氣裡有種莊嚴的興奮,
“我要搬到燕京,長期居住。已經聯絡好了,在鼓樓附近租了個小院子,兩間房,帶個天井,能種竹子。工作也定了,在外文出版社當特約編輯,主要負責華國當代文學的英文推廣。”
張啟民一時說不出話。這個訊息太意外,但又太像惠特曼會做的事——這個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的米國人。
“為什麼?”他最後問。
“為什麼?”
惠特曼重複,雙手在空中比劃,像是在捕捉合適的詞語,
“因為燕京是我的‘應許之地’——對不起,借用《聖經》的比喻。在米國,我是個翻譯華國文學的怪人;在華國,我是個懂中文的米國佬。但在燕京,在那些衚衕裡,在國子監街的老書店,在後海的酒吧,我找到了……歸屬感。你們華國人講‘緣分’,我想我和燕京的緣分還沒盡。”
他越說越激動:
“你知道嗎,翻譯《大地》的時候,我經常半夜醒來,腦子裡全是畫面。但更奇怪的是,我想起的不是內蒙古,而是燕京——深秋的燕京,天空高遠,銀杏葉金黃金黃的,老人們坐在衚衕口下棋,收音機裡放著京劇。那種……那種生活的質感,厚實,有溫度。加州陽光很好,但太輕了,輕得留不住人。”
漠言笑了:“你這是得了‘燕京病’,治不好的那種。”
“絕症,我認了。”
惠特曼也笑,然後忽然想起什麼,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帶了個人來見你。”
他朝咖啡館門口招手。
張啟民轉頭,看見一個亞裔女孩推門進來,二十五六歲年紀,黑直長髮,穿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揹著一個畫板。
“這是林薇,我的……嗯,女朋友。”
惠特曼介紹,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美籍華人,第三代,在羅德島設計學院學版畫。我們是在伯克利的華國詩歌朗誦會上認識的——她來畫速寫,我在讀北島的詩。”
林薇走過來,落落大方地和張啟民、漠言握手:
“張老師,漠言老師,久仰。惠特曼天天唸叨你們,尤其是張老師,說您是他在華國最重要的引路人。”
她的中文有輕微的ABC口音,但很流利。
“林薇的爺爺是廣東人,1949年來的米國。”
惠特曼補充,手自然地搭在林薇肩上,“她沒去過華國,但想回去看看——看真正的華國,不是她爺爺記憶裡那個。所以,我們決定一起回去。”
張啟民看著這對組合:一個狂熱的米國翻譯家,一個尋找根的華裔藝術家。奇特的搭配,卻又莫名和諧。
“什麼時候動身?”
“下個月。”惠特曼說,“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所以張,我很快就能在燕京見到你了——這次不是遊客,是鄰居。你得帶我去吃最地道的滷煮,不是遊客吃的那種;還得帶我去淘舊書,你以前常去的華國書店那條街。”
“琉璃廠。”張啟民提醒。
“對,琉璃廠!我還要去看京劇,聽相聲,冬天去北海滑冰——”惠特曼如數家珍,“我要把上次沒體驗完的燕京,一口氣全補上。”
窗外,波士頓的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咖啡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張啟民忽然感到一種奇妙的連線:
這個米國人,因為文學來到華國,又因為華國選擇留下;而他自己,剛剛在這個國家走了一遭,看了福克納的南方,現在又要帶著更豐富的視野回去。來來去去之間,世界變小了,文學的疆域卻變大了。
“歡迎回家。”
他對惠特曼說,用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詞。
惠特曼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些發紅。
“謝謝。”
他輕聲說,用力握了握張啟民的手,
“這真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