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一切如故(1 / 1)
午夜時分,洛陽大將軍府書房仍燭火通明。
司馬懿捏著那捲剛送來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面上卻無半分波瀾。
密報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夏侯威、王廣、桓彬於巳時入龐煥府邸,酉時方散,漢使龐宏亦在其中。”
“父親,這三家是找死!”司馬師推門而入,雙目裡翻湧著冷光。
“先前洛陽之變,留著這些曹氏餘孽已是仁慈,如今竟敢私通漢使,分明是要反!”他一掌拍在案上,青銅燈盞震得燈花四濺,“孩兒請命,今夜便將三族拿下,以儆效尤!”
他有些後悔了。
洛陽之變後,他並沒有大加殺戮,留下了夏侯玄等人。
本是為了私交。
但現在看來,是他錯了,錯的有些離譜。
再好的私情,也比不上政治立場。
夏侯玄自殺的時候,司馬師還有些難過愧疚。
但現在……
他只想殺人。
司馬懿緩緩將密報置於燭火旁,看著那紙角慢慢蜷曲、焦黑,才淡淡開口:“意料之中。”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宮城的影子,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咱爺們以兵權攬政,那些食曹氏俸祿的舊臣,怎會甘心?只是可惜……”他頓了頓,語氣裡難得透出一絲悵然,“若能有兩三月喘息,我定能將朝內整頓得服服帖帖,再與劉封在疆場上分個高下。”
這也是司馬懿所望。
不用多,只需兩三個月,他就能徹底整頓好朝政,然後內外都換上自己的人。
屆時即便是全面應付劉封,他也遊刃有餘。
可惜,沒這個機會了。
無論是劉封,還是諸葛亮都不會給他喘息之機。
“要不要孩兒……”司馬師上前一步,右手虛握成拳,做了個斬首的手勢,眼中殺意畢露,“這些人既然跳出來,正好一網打盡。真當我司馬家的刀,是擺設不成?”
殺了曹爽,滅了曹氏三族後,司馬師忽然覺得說服別人也不是一件難事。
政見上不合,可以物理消除。
一刀而已!
乾淨利索!
“胡塗!”司馬懿猛地轉身,眉頭擰成川字,聲音陡然拔高,“你眼裡只有刀,卻看不見刀外的天下!”他指著窗外,“河洛禁軍雖在我手中,可青徐的石苞、豫州的王凌、幽冀的丁紹,哪一個是真心歸附?若不是劉封的漢軍四面壓境,這些人早反了!”
司馬師被斥得一愣,卻仍不服氣:“那又如何?他們私通敵國,已是死罪!”
“死罪?”司馬懿冷笑一聲,“你殺了夏侯威,青徐十萬大軍便會倒向劉封;斬了王廣,荊州防線即刻洞開;動了桓彬,長安大軍轉眼就會兵臨潼關!到時候,漢軍從四面合圍,洛陽城內的曹氏舊臣再趁機作亂,你我父子,便是第二個曹爽!”他字字如錘,敲得司馬師臉色發白。
司馬懿緩了緩語氣,重新坐回案前:“如今的局勢,就像走在薄冰上。漢軍是壓在頭頂的巨石,雖重,卻也讓那些想反的人不敢動。一旦巨石移開,冰面即刻碎裂,我們都得葬身魚腹。”他拿起茶盞,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龐宏是什麼態度?”
“據監視的人回報,龐宏全程只是聽,沒說什麼硬話。”司馬師躬身答道,語氣裡多了幾分謹慎,“孩兒推測,他應該已經把訊息傳回合肥,等著劉封的指令。”
“劉封……”司馬懿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此人用兵如神,器械犀利,戰術詭異。別說現在這個爛攤子,即便是曹魏全盛時都未必是對手,何況現在?”他嘆了口氣,“劉封巴不得洛陽亂起來,亂了,他才有可乘之機。”
“那龐宏此人,要不要加強監視?”司馬師猶豫著問,“他是劉封的耳目,留在洛陽終究是個隱患。”
雖然他不清楚父親為何把龐宏放進來,但一個耳目終究是不妥的。
“不必。”司馬懿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勢比人強啊。”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了下去,“我何嘗不想把朝內清理乾淨?可劉封不給我時間。十萬禁軍看似精銳,卻要分守河洛地區,還要提防城內的異動。一旦抽調兵力去動三族,洛陽空虛,那些曹氏舊臣立刻就會起事。到時候,內憂外患一起,我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
“就這麼看著他們勾勾搭搭?”司馬師攥緊了拳頭,語氣裡滿是不甘,“明知道他們在背後搞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口氣實在咽不下!”
“忍著!”司馬懿瞪了他一眼,“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我們進退兩難,動內臣則外兵反,動外兵則內臣亂,只能先穩住局面。”他站起身,拍了拍司馬師的肩膀,“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要麼走到最後,要麼滿門抄斬。但不是現在就拼個魚死網破,要等,等一個能一舉定乾坤的機會。”
事到如今,司馬家早就沒了退路,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底。
要麼,抗過眼前這困境,重整中原共對劉封。
要麼,毀於一旦,人死族滅。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曾經司馬懿也動了投誠的念頭,不過很快又否決了。
他不是陸遜!
劉封也不是諸葛亮。
以司馬懿之反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司馬師抱拳應道:“是,父親。”可他垂在身側的手仍緊緊攥著,心裡卻並不完全認同。在他看來,既然已經邁出了奪權的第一步,就該一路殺到底,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父親的謹慎,在他眼裡,更像是一種猶豫。
大丈夫既然要反,那就反個徹底。
即便是敗了,也無需在意。
司馬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再多說什麼。他重新走到窗前,聲音低沉而堅定:“順其自然吧。我倒要看看,這些人在劉封的眼皮子底下,能翻騰出什麼花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就這點事,看你們爺倆愁的一頭疙瘩,真的是有些丟份。”
門開,一道身影出現在書房中,正是張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