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三教歸流，眾生離苦（完結撒花）（1 / 1）
此事之後，金毛犼自己也從紫竹林出來，到得巡佑治下，求了個發落。
不算重。
再之後的數年裡，商團照樣西行，一路上也都是些凡人國度了。
比丘國望風而降，鳳仙郡，金平府都是天竺國的一部分，所以商團逗留的時間都不長。
關於鳳仙郡的旱情，在商團設計讓郡守將多年貪墨吐出來後，分給了治下的百姓，天上的米山面山登時崩塌，焰心也燒斷了金鎖。
適時，雨轟然而下。
但即便如此，鍾陵還是找上了大天尊，按烏雞國的處理方法，讓大天尊也對鳳仙郡做了更大的補償。
畢竟，這連坐了一地的生民。
好在這時的天竺國裡，還算穩妥，沒有出現大旱，也算是輕拿輕放了。
至於此前從麒麟山溜走的蠍子精，還有躲在無底洞裡的白毛老鼠。
由哪吒出面，也都投身到了巡佑治下中去參與改造了。
貞觀二十九年，商團邁入了天竺皇城，展示了大唐最新的軍備之後，天竺王也願歸化了。
同月，一眾人馬過了凌雲渡，踏入了靈山地界。
凌雲渡水濁，靈山地界清。
一步跨過，便是兩重天。
諸天菩薩列隊相迎，從山門直排至大雷音寺前。金光漫湧，照得人睜不得眼。威儀肅穆，壓得心喘不過氣。
商團的仙家們勒住雲頭，停在階下。
這次的主角，畢竟還是玄奘和孫悟空等天命人，所以，到這裡時，就是玄奘他們的事情了。
玄奘回身一揖，謝過眾仙家十數年護持，而後轉身，獨自向前。
孫悟空豬剛鬣等天命之人也緊隨其後，再後面，則跟著的是靈山門人，虛空藏菩薩，十八羅漢這幾位自五行山戰敗後，一直跟隨著的佛門門人了。
如來佛主已經穩穩坐在了大雄寶殿的蓮臺上。
“金蟬子，你回來了。”
“弟子玄奘，見過世尊。”
殿中靜極。
如來佛主又道：“你自東土來，行十萬八千里路，歷九九八十一番境。我問你，佛法與你大唐所倡的集眾妙理，孰高孰低？”
玄奘抬頭，說道：“佛法是舟，集眾是海。舟行海上，何分彼此？”
如來不語。
觀音輕笑出聲：“我觀東土，如今處處以集眾為先，以護國真人所傳妙經為尊。金蟬子，你西行這一路，莫非不曾動搖？不曾覺得佛法已老，新理當年？”
玄奘搖頭，說道：“菩薩說笑了。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佛法無邊，亦是度人的舟子。舟子再好，也需識得水性，辨得風向。唯有學了，方能知變。唯有知變，方能善用。唯有學了懂了，融了，方能生變，方能長久。”
如來佛主頷首：“善哉，善哉。集眾，集眾生，集眾理，集眾智。妙也，大妙。”
他抬手，袖中飛出三道金光。
金光落地，化作三藏經卷，堆積如山。
“此乃大乘三藏真經，共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你可帶回東土，與那集眾經相合相證，互補長短。讓三教歸流，眾生離苦。”
這一次，沒有阿難迦葉刁難的戲碼了。
順暢得很。
替劫之路，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再到商團歸國，那速度自然更快。
不過這次，雖然也很熱鬧，但在如今發展日新月異的大唐裡，不算很大的事情了。
李世民率文武百官隆重迎接，各有封賞。
一切井然有序，護國真人也不怎麼顯聖了。
孫悟空也離開了大唐。
他倆去了同一個地方。
回方寸山了。
祖師終於將山門又打了開。
斜月三星洞前，古松依舊，石階依舊。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踏上山道，步履很輕，輕得驚不起一片落葉。
孫悟空在前，抓耳撓腮，幾次欲言又止，鍾陵在後，面色平靜，只觀山景。
菩提祖師端坐蒲團，雙目微闔。
還沒開口，孫悟空就搶前幾步，撲通跪下，眼圈驟紅，伏地磕頭，哽咽道：“祖師，弟子給您丟臉了。”
菩提祖師將他扶了起來，笑道：“你這猢猻哭什麼？又助你師弟定天，斬妖除魔，導人向善。何來丟臉之說？”
孫悟空抬頭，淚已滿面。
祖師又看陵真人法身，說道：“圓通，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更好。但如今都到家了，還連本相都捨不得出來見為師嗎？”
陵真人法身笑了笑，旋即隱去身形，自虛空中又起漣漪，顯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還是青衫振袍，在無何有境界唯一顯過的本尊面貌。
孫悟空愣在當場。
“好師弟！你這本相，瞞得師兄好苦！這些年，老孫竟不知你真容！”
“嘿嘿，祖師恕罪，師兄恕罪，弟子乾的這事情，確實不小。下山以來，總得多備幾張臉面，習慣了。”
菩提祖師打量他許久，緩緩點頭：“做得好。你如今這個門檻，應該快了吧？”
自然是指的天尊門檻。
鍾陵答道：“快了，待大唐治下與巡佑所轄，將四洲凡俗國度盡數統合，人道龍氣貫通寰宇之時，便是弟子叩關之日，想來，按如今的局勢來看，用不了十年了。”
“下山時，你骨齡不過三十歲，如今才十多年，四十餘歲，不足五十。”菩提祖師嘆了嘆，“五十歲啊，凡人五十，知天命，守家業。你五十，卻要與此界最古最尊之輩，平起平坐。驚世駭俗，當真驚世駭俗。”
孫悟空在旁，聽得目瞪口呆。
鍾陵笑道：“師尊，五十歲不小了。一家之主，需護一家安康，一界之尊，當保一界太平。弟子所為，不過是本分。”
菩提祖師大笑。
“你的道快要成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罷。”
時間果然給出了答案。
之後的三十年，人間換了新天。
大唐龍旗插遍四洲，凡有人煙處，皆奉長安為共主。
但各國國號未廢，王統未絕。如同上古氏族，萬國共尊一主。
他們共尊大唐天子為四洲共主，李世民為第一任。
登基大典那日，長安城上空現九條赤龍，長吟三日不絕。
天庭遣使來賀，靈山送經為禮，地府開道通聯，四海獻寶稱臣。
新制也在不斷革新，律法日益周詳。
農耕、商貿、工巧、格物，皆蓬勃而興。
天下景平，紛爭漸少。
景平得讓老輩仙家恍惚，讓古卷記載好似戲言。
貞觀八十二年秋，鍾陵於終南山巔破關而出。
青衫依舊，氣息已淵深如海。
天尊門檻，終是跨過去了。
三清六御，五方佛主的大圈子裡，如今又多了一個正式坐席。
號，輔玄天尊。
同年，李世民卸任共主之位。
他在位八十二年，人間一統也有三十多載了。但卸任大典從簡，只告天地，祭先祖，頒詔傳位。新主不世襲，不從子嗣中選，而由四洲舉薦。
舉薦了四十七人。
有唐室宗親，有異國王子，有寒門學子，有女子巾幗。
選法是由仙家們構築出一個幻境。
四十七人，在幻境中各治一域五十年，幻境內裡是失去鬼神的，但疆域，仍舊是四洲，盡一切可能推演其中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景，透過共主之位來治理。
最終走出一人，是中土人，接過了共主之位。
同年，護國真人廟中神像放光。
李世民沐浴更衣，獨入廟中。三炷香盡，天降接引仙光。
長安城千萬民眾仰首，只見紫氣東來，鸞鶴齊鳴，太宗皇帝踏光而起，衣袂飄舉，含笑揮手。
天下傳頌。
如此生生不息，轉眼三百年就過去了。
長安城裡來了個鹽商的孩子，叫黃巢，長得不太好看。
他瞻仰著護國真人聖象，在祈福時，忽然突發奇想，詢問道：“真人，弟子讀史書，知貞觀前人間多難。有妖魔食人，有鬼神索祭，有帝王昏聵，有百姓易子而食。是真人西行，定天數，立新規，統四洲，才有這三百年太平。”
“可若有一日，真人不再保佑我們了。天庭不管了，靈山不理了，仙神隱去了，妖魔又來了。我們這些凡人，該怎麼辦？”
廟中寂寂，香火嫋嫋。
許久不曾顯聖的護國真人聖象，泛出了毫光。
鍾陵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任何時候，集眾一定大於個人。”
黃巢怔住，屏息起來。
“但凡人與神仙妖魔之間，差距有如天塹。所以，要去學。去加入各教道統。佛門可入，道門可進，妖修之法可學，鬼神之術可究。學他們的經義，修他們的法術，明他們的道理。”
“第二，不要忘記自己是人。所學所用，所思所行，終要為護人，為度人，為強人。”
“第三，記住，任何生靈，都可以是眾。人是眾，妖是眾，鬼是眾，仙亦是眾。人與眾，是一切關係的總和。從這關係裡，去找辦法，去找出路，去找破局之機。”
聲音停了停，又說道：“不要怕，那階段一定很難。會流血，會死人，會絕望，會看見無數犧牲。但不要怕，因為眾永遠在。只需要有人去集，有人去喚，有人去引，這就是集眾，就可以生生。或許不會贏，但可以做到雙輸。絕對的劣勢下，雙輸就是贏。”
黃巢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對著神像深深一揖，轉身離開。
那孩子擔心的事，終究沒有發生。
四洲太平，一年接一年，直到千年成萬年，萬年成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一個元會過去了，劫氣始終壓在可控的線以下，歸終之劫，遲遲未至。
大部分仙神活得很好，只是天資所限、壽元枯竭者，依舊難逃輪迴。
但也不是沒有代價，想成仙，想長生，更難了。
靈山諸佛，天庭眾帝，既感佩鍾陵解了此方天地大患，也都將目光投向了天外。
鍾陵也在看。
看三十三天外混沌，看星河之外虛無，看有無之間的可能。
看久了，便聚在一處，論道，辯經，推演天機。
這一日裡，論到興盡，鍾陵忽然開口：“此間天地，如此能持續一個元會，但未必能維持十個元會。”
眾尊看他。
“集眾之道，依人心，依規制，依傳承。人心會變，規制會腐，傳承會斷。十元會後，或許又有新劫滋生，舊患重來。”
老君問道：“那你有什麼辦法？”
“不如徹底絕地天通。如今我們積累的資糧夠了，不如徹底帶上三教門人，一同探向天外。”
眾天尊沉默。
良久，太上老爺緩緩點頭：“善。”
絕地天通，不是斷絕修行路。三界眾生仍在，修行法門仍在。壽可延綿，真靈可固，只是從此以後，人道永昌，不會再現一人神通無敵、萬靈皆為螻蟻的場面了。
眾生站在相對公平的位置，差距不會太大。
神通有上限，法力有極境，任你天資絕世，苦修萬載，所能為者，不會超過凡人合力的界限。
仙佛鬼神都去了天外，便漸漸不顯靈了。
又過了幾百年。
仙神已經成了傳說。
只在史書裡，在話本中，在老人講給孫兒的故事裡。
孩童聽時，瞪大眼問：“真的嗎？”
老人就笑：“真的，你太爺爺的太爺爺，還見過真人顯靈呢。”
孩子哇一聲，轉頭又跑去玩新制的玩具了。
已成仙的李世民有一次回望四洲。
發現當初西行時，那座老君顯聖、造化出的集眾經初卷的方碑，竟被新建的宮閣遮蓋，四周有衛兵把守，不許百姓近前觀看。
他化了個傀儡，混到近前，問那衛兵：“為什麼不讓看了？”
“你這老丈，懂什麼。經是古經文物，要修繕保養的。而且幾百年前的古董，不適合現在的局面了。”
他又神遊了一番四洲，發現朝堂之上，共主成了擺設，政令出自幾大世家。
再看民間，賦稅加重，學堂減少，律法成了權貴玩物。
表面仍豐足，內裡已腐壞。
他在雲端痛哭起來，找到鍾陵：“真人，我們是不是失敗了？我們一走，人間怎麼就又回到了貞觀十三年以前？不，現在更虛偽！那時苦難在明處，如今苦難在暗處。”
鍾陵說：“再等等看。”
“等什麼？”
“等一個結果。”
李世民茫然。
又過三百年，四洲分裂。
共主被廢，世家相爭。
戰火重燃，國號迭起，戰火連綿。
李世民閉目不忍看。
後來，戰火漸熄，新國又立。
立了又亂，亂了又立。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如同呼吸，如同潮汐。
兜兜轉轉，週而復始。
四洲竟又一統。
又不知多少年。
四洲之上，天穹之外，無盡虛空之中。
鍾陵與諸尊並肩而立，看眼前混沌翻湧，看遠處星河明滅。
他們已探尋過數十方新生天地，見過多種異類文明瞭。
諸天萬界，相似者有，不同者有。
有的仙家隕落了，更多的是精進了。
便是天尊們的實力，都不少更進一步了。
只是，鍾陵還有些失望。
他還沒有找到他的故鄉。
這一日，眾天尊忽然心有所感，回望四洲世界方向。
見混沌之中，世界障壁上破開了一個洞。
而後，一艘奇形怪狀的鐵殼巨舟，緩緩從洞中擠了出來。舟身上刻著兩個斑駁卻依舊可辨的大字——大唐。
飛舟之內，竟都是些沒有解脫生死的凡人。
鍾陵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