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因禍得福（1 / 1）
九月的帝都城，秋意漸濃。
金黃的銀杏葉開始點綴街道，但比自然更替更為迅疾的，是國際政治風雲的突變。
大洋彼岸的一聲巨響，不僅徹底改變了世界地緣政治的格局，也在無形中，為無數個體命運的航道，投下了一顆沉重的石子，或掀起巨浪，或悄然改道。
對正處於《赤壁》專案龐大籌備壓力下的趙劍飛而言，最初感受到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與現實的撕裂感。
輿監部早早就開始了行動，在公司內部發布通知：
【公司全員，即刻起，禁止在任何公開場合、社交媒體及網路論壇上討論此事，禁止轉發任何相關圖片影片，禁止發表任何個人觀點。一切以官方通報為準。違者，立即開除。追究相關責任。】
在這種量級的國際事件面前，任何個人的、尤其是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公眾人物的不當言論，都可能引火燒身。沉默，是此刻最好的選擇。
……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九月二十日，韓三坪的一個緊急電話，將趙劍飛召到了仲影集團。
辦公室裡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少了幾分商業算計，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歷史參與感。
“坐。”
韓三坪指了指沙發，親自沏了杯茶，放在趙劍飛面前。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壓得有些低：“那邊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趙劍飛點點頭。
“影響很大，非常非常大。”韓三坪目光深邃：“有些東西，在臺面下，動得很快。上面有了新的精神和考量……當然，這些不是我們需要詳細討論的。”
他看著趙劍飛，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和微妙：“但是，劍飛，你之前做的一些事，在現在這個當口，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趙劍飛眉頭微挑，靜待下文。
“你打贏泰森，搞的那場‘世紀之戰’，”韓三坪緩緩道，“當時很多人，包括我，都覺得你膽子太大，太能折騰，純粹是為了給票房博眼球。”
他話鋒一轉：“但現在回頭看，那場拳賽，陰差陽錯地，成了近期中美民間交流中極少數的、純粹的、積極的、而且影響力巨大的文化體育盛事。它展現的不是對抗，而是在規則下的競爭與相互尊重。尤其是你贏之後的表現，很得體，很大氣。”
“現在，那邊……我是說，米國的某些部門和勢力，急於修復和重塑自身的國際形象，急於尋找一些‘非官方’但又具備廣泛影響力的渠道，來釋放善意，來建立某種……溝通的橋樑。文化，特別是大眾文化產品，是最好的潤滑劑和載體。”
韓三坪身體前傾，聲音更低了：“你的《赤壁》專案進入了他們的視野。一個宏大的、展現東方歷史與英雄主義的史詩專案，由你這位剛剛在米國證明過自身票房號召力和民間影響力的導演主導……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可以合作的‘標誌性專案’。”
趙劍飛瞬間明白了：“他們想投資？”
“不是簡單的商業投資。”韓三坪搖搖頭：“更像是一種政治姿態支援下的商業合作。他們希望透過參與這個專案，傳遞合作的訊號。當然，賺錢也是目的之一。”
“哪方面的人？”趙劍飛問到了關鍵。
“很複雜，背後有文化方面的基金，也有商業資本，但推出來的代表、中間人，是你的老熟人。”韓三坪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華納兄弟的CEO，巴里·梅耶。”
趙劍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華納兄弟作為好萊塢巨頭，歷來與華盛頓關係密切，經常扮演這種半官半商的文化使者角色。
而他與巴里·梅耶在《百萬美元寶貝》專案上的合作，確實是個不錯的範本，雖然期間有波折，但最終結果堪稱圓滿，建立了不錯的私人關係和商業信任。
“上面的意思呢？”
趙劍飛問道。
他知道，這種涉及外資進入重大歷史題材影視專案的合作，絕非單純的商業行為。
韓三坪神色一正：“原則是：歡迎積極、平等的國際合作，但主導權必須在中方，特別是創作主導權和最終剪輯權，必須牢牢握在我們手裡。這是底線。其次，合作要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不能只是掛個名，分走利潤。”
他看向趙劍飛：“你的意見至關重要。如果你認為合作利大於弊，我們就談。如果你覺得弊大於利，或者條件無法接受，我們就回絕。畢竟，《赤壁》的核心是你。”
趙劍飛沉思起來。
利弊非常明顯。
弊：美資介入，可能會在創作上提出一些基於西方觀眾口味的建議，雖然他有最終剪輯權，但博弈過程會消耗精力。同時，利潤需要分出去一部分。
利：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特效！《赤壁》最大的技術挑戰就是大規模水戰、火攻場面的特效製作。
2001年，國內電影特效水平還處於非常初級的階段，全靠自己摸索，時間和質量都難以保證。如果能借助好萊塢頂尖團隊的技術和經驗，無疑是雪中送炭。
其次，美資的介入，意味著《赤壁》在未來全球發行時，將獲得華納兄弟這條全球頂級發行渠道的強力支援，這是用錢都很難買到的資源。
最後，這也是一個極好的學習機會，讓中方團隊近距離接觸好萊塢最先進的電影工業流程和技術。
“可以談。”趙劍飛很快做出了決斷，目光銳利：“但我有兩個核心條件。”
“你說。”
“第一，合作可以，但必須是深度合作。中方必須派出特效、視效團隊，全程參與《赤壁》的所有特效製作環節，不是旁觀，是真正動手參與。好萊塢團隊有義務進行技術指導和培訓。我們要的是‘授之以漁’，而不僅僅是‘授之以魚’。”
韓三坪眼睛一亮：“好！這點提得好！我完全同意！必須把技術學到手！”
“第二，”趙劍飛繼續道：“美方的投資，我希望能部分折算成他們最先進的特效硬體裝置和軟體授權，或者，允許我們以合理的價格，向他們指定的供應商購買我們急需的、目前對我們禁運的特效製作裝置。
注意，是2001年當前國際頂尖水平的裝置，不能拿過時的東西糊弄我們。”
他深知，沒有硬體的支撐，軟體和技術都是空中樓閣。
要想真正提升東大電影特效的工業基礎，必須擁有自己的“槍炮”。
韓三坪深吸一口氣，重重一拍沙發扶手：“絕了！劍飛，你這腦子真是……我這就把這兩個條件作為我們的談判底線報上去！我相信上面也會支援！”
接下來的幾天，雙方透過加密渠道進行了頻繁的前期溝通。
美方對於趙劍飛提出的兩個條件，尤其是第二條，感到有些意外和棘手。
輸出技術和裝置，遠比輸出資本要敏感。
但在當前特殊的大背景下，經過幾輪內部評估和請示，以及巴里·梅耶的大力推動，他極力強調與趙劍飛合作的長遠價值和對華納開拓東大市場的巨大意義，美方最終還是原則性同意了談判請求。
……
9月26日，巴里·梅耶率領的華納代表團以及幾位不便透露具體職務、但明顯帶有政府背景的顧問，乘坐專機抵達帝都國際機場。
代表團成員包括：
巴里·梅耶，華納兄弟CEO，明面上的主談代表。
艾倫·霍恩，華納兄弟總裁兼營運長，負責具體業務對接。
克里斯·德法里亞，華納兄弟執行副總裁，主管視覺特效與動畫，技術方面的核心人物。
兩名經濟顧問與一名文化政策顧問，身份神秘，全程低調。
助理、律師、財務團隊等隨行人員若干。
一場將深刻影響《赤壁》乃至未來東大電影工業程序的談判，悄然拉開了帷幕。
……
9月27日上午九點整。
談判地點並未選在仲影集團或南銀大廈，而是設在了帝都一家歷史悠久、安保極其嚴格的國賓館會議室內。
中式風格的會議室莊重典雅，但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較量氣息。
中方代表：
韓三坪，仲影集團副總經理，官方代表。
趙劍飛，劍飛娛樂董事長、《赤壁》總導演，核心主創與投資人。
李鱈，劍飛娛樂董秘，負責記錄與補充。
兩名來自相關部委的觀察員，全程沉默，只帶耳朵。
翻譯、律師、秘書團隊。
美方代表：
巴里·梅耶，負責主談。
艾倫·霍恩
克里斯·德法里亞
三位顧問
其團隊。
簡單的握手和寒暄後，雙方落座。
巴里·梅耶率先開口，語氣沉重而誠懇：“韓先生，趙導，首先，請允許我代表我個人和華納兄弟，對不久前發生的悲劇事件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在這個艱難的時刻，我們更應看到人類共同的情感與價值觀，更應尋求文化與藝術領域的合作與理解，來彌合分歧，增進友誼。”
韓三坪代表中方表示感謝，並表達了同樣的合作願望。
開場白後，迅速進入正題。
巴里·梅耶展示了美方的合作意向書：華納兄弟聯合其他基金，願意向《赤壁》專案投資3000萬美元，換取該片除東大內地及港臺地區外的全球發行權，以及全球票房淨收益的30%。
這個開價，在此時看來，對於一部尚未開機、充滿不確定性的東大古裝大片來說，堪稱天價，也顯示了美方的“誠意”。
然而，趙劍飛和韓三坪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看似優厚的條件背後，隱藏的是對全球龐大票房市場的野心。
趙劍飛輕輕搖了搖頭。
韓三坪會意，開口道：“梅耶先生，霍恩先生，我們非常感謝貴方的青睞和慷慨。但《赤壁》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它的根在東大。我們歡迎合作，但合作的方式必須基於平等和互利，並且要有利於東大電影工業的長遠發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因此，除了商業投資分賬的談判外，我們有兩個附加條件，是本次合作的前提。”
巴里·梅耶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趙劍飛接過了話頭，他的英語流利而清晰，不需要翻譯，直接看向克里斯·德法里亞和技術顧問：
“第一個條件，關於特效製作。美方需要派遣最頂尖的特效團隊，與中方組建的聯合特效團隊，共同完成《赤壁》的所有特效鏡頭。
中方團隊成員必須全程深度參與，從前期概念設計、建模、到後期合成，美方團隊有義務進行全面的技術指導和培訓。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技術轉移和人才培養，而不僅僅是勞務輸出。”
會議室安靜下來。美方技術顧問交頭接耳，克里斯·德法里亞眉頭緊鎖。
這個要求觸及了好萊塢的核心競爭力之一。
“趙導，”克里斯開口道：“技術的深度合作涉及到大量的專利和商業秘密，這非常複雜……”
“《赤壁》的專案本身，就是最大的商業價值。”趙劍飛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強大的自信：“而且，我們要求的不是在所有領域的技術轉移，僅限於應用於《赤壁》這部影片所需的技術。
這是一個具體的、有限的專案合作，是共贏。我們學會了，未來才能更好地與好萊塢合作，而不是永遠處於技術乞討的地位。”
巴里·梅耶與顧問們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
“第二個條件，”趙劍飛繼續施壓：“美方3000萬美元的投資中，至少有一半，需要以實物形式體現。”
“實物形式？”艾倫·霍恩疑惑道。
“是的，”趙劍飛目光掃過對方，“即以當前國際頂尖水平的電影特效製作硬體裝置和軟體授權的形式投入。包括但不限於高效能圖形工作站、渲染農場、數字合成系統、三維掃描器、動作捕捉系統等。
裝置型號和技術標準由我們提出清單，貴方負責採購和運輸到位，並負責安裝除錯和技術人員培訓。
或者，貴方利用自身影響力，協助我們獲得相關裝置的出口許可，我們自行採購，投資金額相應扣除。”
此言一出，美方團隊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和交頭接耳。
那兩位一直沉默的顧問臉色也變得極其嚴肅。
這個要求，比第一個更加敏感！
這幾乎是在直接要求鬆動對華高技術出口的限制！
“這不可能！”一位顧問幾乎脫口而出：“很多裝置都在出口管制清單上！”
“先生，”趙劍飛看向那位顧問，語氣依然冷靜：“現在是2001年9月。世界已經不同了。合作需要誠意，更需要實際行動。這些裝置是用於拍攝一部促進文化交流的電影，而不是其他用途。
如果連用於文化創作的裝置都無法流通，那我們如何相信合作的誠意？況且，這些裝置並非最前沿的軍用級別，只是民用商業級的高階產品。”
談判陷入了僵局。
巴里·梅耶的臉色也變得凝重。他顯然預料到談判會艱難，但沒想到趙劍飛如此犀利，直接指向了最核心、最敏感的問題。
午餐時間，談判暫停。雙方各自回到休息室進行內部磋商。
中方休息室內，韓三坪有些興奮又有些擔憂：“劍飛，你這條件提得是不是太硬了？他們要是拍桌子走了怎麼辦？”
“他們不會。”趙劍飛篤定地搖搖頭：“韓董，現在是他們有求於我們，或者說，有求於‘合作’這個姿態。我們需要他們的技術裝置，但他們更需要這個專案帶來的政治正確性和未來的市場準入機會。
這是博弈。而且，我們要的裝置，雖然是高階，但並非不可替代，更不是最尖端的軍用技術，他們有操作的餘地。”
果不其然，下午談判繼續後，美方的態度出現了鬆動。
經過長達四個小時的激烈拉鋸、頻繁的幕後通話請示，在巴里·梅耶的極力斡旋下，美方最終做出了重大讓步。
巴里·梅耶代表美方宣佈：
原則同意中方特效團隊深度參與，並接受技術培訓。具體細節和保密協議由技術團隊後續敲定。
同意投資額的50%可用於抵扣中方採購特效裝置及相關軟體的費用。
美方將提供符合好萊塢一流商業水準的裝置清單供中方選擇，並利用自身渠道協助確保裝置出口許可獲得批准，美方承諾盡力推動，但需符合相關法規。
若實際採購金額不足1500萬，剩餘部分以現金補足；若超出，超出部分由中方自行承擔。
另外1500萬美元以現金形式投資。
美方要求的回報條件不變，全球發行權（除大中華區）+30%全球淨收益。
趙劍飛與韓三坪低聲交流後，代表中方點頭同意。
“但是，”趙劍飛補充道：“裝置清單和技術標準，必須由我們的技術團隊稽覈確認。我們需要確保拿到的是真正先進、適用的裝置，而不是即將淘汰的庫存。”
“這是自然。”克里斯·德法里亞點頭：“我們會提供目前正在為《指環王》系列服務的主流裝置型號清單。”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誠意。
《指環王》系列正是2001年好萊塢特效的巔峰代表。
核心分歧解決，剩下的細節談判雖然繁瑣，但進展順利了許多。
9月29日，雙方律師團隊完成了長達數百頁的合作協議文字的起草與核對工作。
9月30日，下午三點。
簽約儀式在帝都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隆重舉行。
簽約儀式在帝都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隆重舉行。
會場佈置得中西合璧，莊重而熱烈。巨大的背景板上，一邊是波瀾壯闊的《赤壁》概念圖，一邊是華納兄弟的標誌，中間用中英文寫著“東大電影合作製片公司、劍飛娛樂、華納兄弟《赤壁》專案合作簽約儀式”。
中外媒體記者長槍短炮，擠滿了會場。他們都敏銳地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部電影的合作，更是在特殊國際背景下，一次極具象徵意義的文化事件。
鎂光燈瘋狂閃爍。
在雙方高層的見證下，韓三坪、趙劍飛、巴里·梅耶分別代表三方，在厚厚的協議書上籤下了名字，然後起身交換協議，緊緊握手。
掌聲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