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最後的瘋狂(1 / 1)
板垣正四郎站在指揮所門口,望著那些正在集結計程車兵,臉色灰白得像死人。
陽光從東邊的山尖後面爬出來,照在他的臉上,卻沒有給他帶來一絲溫暖。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眶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
他的軍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脖子。他的鬍子好幾天沒颳了,黑乎乎地糊在下巴上,像一片雜亂的草叢。
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死去計程車兵,看見那些年輕的臉,看見那些空洞的眼睛。
他們在黑暗中浮現,像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卻怎麼趕也趕不走。
“閣下。”佐藤幸吉走過來,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清單,臉色比板垣還難看。
他的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滲出血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底有一圈烏青,像好幾天沒有合過眼。
“部隊集結完畢。”佐藤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擦,“能打仗的,還有六千三百人。彈藥……不多了。糧食……只夠吃一天了。”
板垣接過清單,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數字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六千三百人。
他進山的時候是三萬人,現在只剩六千三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蹤的人,那些逃跑的人,都成了這片山裡的孤魂野鬼。
“輕重機槍呢?”他問。
佐藤低下頭:“還有四十多挺。子彈不多,每挺不到兩百發。”
“火炮呢?”
“山炮還有八門,迫擊炮還有十幾門。炮彈也不多了,每門炮不到二十發。”
板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蠟燭燃燒的焦糊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那是傷兵傷口化膿的味道。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掐著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夠了。”他睜開眼睛,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刀,“這些彈藥,夠打最後一仗了。”
佐藤愣了一下:“閣下,您是說……”
“進攻。”板垣一字一頓地說,“集中所有兵力,向八路軍的核心陣地進攻。不成功,便成仁。”
佐藤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知道板垣的意思——這是最後一搏。成了,就能翻盤;敗了,就全部死在這裡。沒有第三條路。
“閣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發顫,“我們的兵力已經不足,彈藥也不多了。八路軍的實力卻越來越強,繳獲了我們的武器彈藥,士氣正旺。這個時候進攻,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板垣打斷他,目光冷得像鐵,“是不是送死?”
佐藤低下頭,不敢說話。
板垣轉過身,面對著他的軍官們,聲音忽然拔高:“諸君!我們已經被包圍了!往北是八路的主力,往東是懸崖,往西是死路。只有往前,還有一線生機!打過去,就能和援軍會合!打不過去,就全部死在這裡!”
他拔出軍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我沒有別的選擇了。你們也沒有。帝國也沒有。這一仗,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亡!”
軍官們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山巒,有人握緊了手裡的槍,有人閉上了眼睛。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興奮,只有一種說不出的麻木——那種已經經歷了太多死亡、對生死已經無所謂了的麻木。
佐藤站在角落裡,看著板垣那張因為憤怒和焦慮而扭曲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他知道,板垣已經瘋了。
被林野逼瘋了。一個瘋了的指揮官,帶著一群絕望計程車兵,去進攻一個強大得多的對手。這場仗,從一開始就輸了。
但他不敢說。他只能跟著,走向那個註定的結局。
訊息傳下去的時候,士兵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沉默,有人哭泣,有人發呆,有人偷偷往口袋裡塞東西——那是準備逃跑的。軍官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阻止。
他們也怕。他們也想過跑。但他們不能。他們是軍官,是帝國的武士,他們必須死在戰場上。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帳篷後面,雙手抱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他的旁邊,坐著一個老兵,正在默默地擦槍。老兵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石像。
“前輩,”年輕計程車兵抬起頭,聲音發顫,“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老兵沒有看他,繼續擦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不知道。”
年輕計程車兵低下頭,眼淚流了下來。他不想死。他才十九歲,還沒娶媳婦,還沒孝敬父母,還沒過過好日子。他不想死在這片陌生的山裡,不想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不想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別哭了。”老兵放下槍,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年輕計程車兵抬起頭,看著老兵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是絕望。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們都回不去了。
遠處,一個軍官在喊:“集合!集合!”士兵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拿起槍,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光,他們的整個人像一具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們走向戰場,走向死亡,走向那個註定的結局。
出發前,板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對著那些士兵,做了最後的動員。
他的聲音很高,很亮,在山谷裡迴盪:“諸君!帝國的勇士們!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戰!打過去,就能活!打不過去,就死!沒有退路,沒有選擇!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士兵們靜靜地聽著,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響應。那些眼睛,只是空洞地望著他,望著這個把他們帶進死路的長官。
板垣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耳語:“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想回家。想父母,想妻兒,想家鄉的櫻花。我也想。我也想回家。”
士兵們愣住了。他們第一次聽見長官說這種話。
板垣繼續說:“可是,我們沒有退路了。八路就在前面,他們不會放過我們。我們只有一條路——打過去。打過去,就能活。打不過去,就死。”
他頓了頓,然後深深鞠了一躬:“拜託了,諸君。”
山谷裡,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吹過,帶起一陣塵土,在陽光下飛舞。
過了很久,一個士兵忽然開口了。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長官,我們能贏嗎?”
板垣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想說“能”,想說“一定能”,想說“帝國必勝”。但這些話太假了,假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跳下石頭,大步向前走去。
士兵們跟在他後面,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山裡走去。
隊伍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條峽谷。
峽谷很長,很窄,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在風中沙沙作響。峽谷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士兵們沉重的腳步聲。
板垣騎在馬上,望著那條峽谷,心裡湧起一股不安。這種地形,他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八路軍的伏擊地。每一次,他的兵都會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但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等死。他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
“加速前進。”他對身邊的軍官說,“快速透過峽谷。”
隊伍加快了速度。士兵們小跑著,喘著粗氣,腳步凌亂。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睛裡滿是恐懼,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掉隊。他們知道,停在這裡,就是死。
走到峽谷中段的時候,槍聲響了。
“噠噠噠噠噠——”
機槍、步槍、手榴彈,從兩側的山坡上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倒下一片,後面的立刻臥倒,開始還擊。但根本找不到目標,那些八路軍藏在石頭後面、草叢裡、樹叢中,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像幽靈一樣。
“不要停!衝過去!”板垣吼道,拔出軍刀,向前一指。
士兵們爬起來,繼續往前衝。他們衝過倒在地上的戰友,衝過還在冒煙的彈坑,衝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子彈嗖嗖地從他們耳邊飛過,打在他們身後的地上,濺起一蓬蓬塵土。有人倒下了,有人還在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瘋狂地朝山坡上射擊。
板垣騎在馬上,也在往前衝。子彈從他身邊飛過,打在馬的身上,馬嘶鳴一聲,前腿一軟,把他摔了下來。他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他的腿在流血,手臂也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跑。
跑出峽谷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下。
身後,那條峽谷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在冒煙,有的還在抽搐。受傷計程車兵在呻吟,在哭喊,在求救。沒有人救他們,沒有人能救他們。活著的人還在往前跑,顧不上他們。
板垣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地獄,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氣的。又一個峽谷。又一個伏擊。他的兵,又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閣下!”佐藤跑過來,滿臉是血,聲音發顫,“我們損失了至少五百人!還有三百多傷兵,跟不上來了!”
板垣咬了咬牙:“不管他們,繼續走。”
佐藤愣住了:“閣下,那些傷兵……”
“我說了,不管他們!”板垣吼道,“走!繼續走!”
佐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轉過身,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跑。
身後,那些傷兵的哭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風中。
下午的時候,隊伍又遇到了伏擊。
這一次,是在一片密林裡。八路軍藏在樹上,藏在草叢裡,藏在任何你想不到的地方。他們從背後開槍,從側面扔手榴彈,從頭頂上砸石頭。士兵們被打得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子彈從哪裡來。
板垣趴在一棵大樹後面,手槍裡的子彈已經打光了。他的身邊,躺著幾個死去的衛兵。他們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他扔掉手槍,拔出軍刀,站起來。
“殺!”他吼道,向密林深處衝去。
一個八路軍從樹上跳下來,端著刺刀向他刺來。他側身躲過,一刀砍在那個八路的肩膀上。八路慘叫一聲,倒了下去。他又衝向下一個。
他不知道殺了幾個,只知道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殺了一個,還有一個。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八路的。他的軍刀捲刃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齒咬。
一隻手從背後拉住他,把他拖倒在地。
“閣下!閣下!”是佐藤的聲音,“夠了!夠了!我們衝出來了!”
板垣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抬起頭,看見佐藤那張滿是血汙的臉,看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們……衝出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摩擦。
佐藤點點頭:“衝出來了。損失……損失了一半人。”
一半人。板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三萬人,現在只剩三千了。三千個又餓又累、士氣低落的兵,面對的是越打越強的八路軍。
他睜開眼睛,掙扎著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山巒,望著那些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山頭。
“走。”他說,“繼續走。”
佐藤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疲憊的、絕望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閣下,”他說,“我們走不了了。”
板垣轉過身,看著他。
佐藤指著前方:“前面,就是八路軍的核心陣地。至少三千人,有炮,有機槍,有工事。我們只有三千人,彈藥快打光了,糧食也沒有了。我們打不過了。”
板垣順著他的手望去。前方,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是一座山。山上,隱約能看見工事,能看見人影,能看見槍口的火光。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面對著他計程車兵。
那些士兵站在那裡,稀稀拉拉的,像一群逃難的災民。他們的軍裝破破爛爛的,臉上滿是塵土,眼睛裡滿是絕望。有的人沒有槍,有的人沒有鞋,有的人連衣服都只剩半截。他們站在那裡,望著他們的長官,等著他的命令。
板垣看著那些臉,看著那些眼睛,心裡像刀割一樣疼。這些都是他的兵,都是跟著他從關東軍過來的老兵。他們信任他,跟著他,為他賣命。現在,他把他們帶進了死路。
“諸君,”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們……打不過了。”
士兵們愣住了。他們第一次聽見長官說這種話。
板垣繼續說:“但我們不能投降。我們是帝國軍人,帝國軍人,不能投降。”
他拔出軍刀,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所以,我們只有一條路——死。死在這裡,死在這片山上,為天皇陛下盡忠。”
士兵們沉默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吹過,帶起一陣塵土,在夕陽下飛舞。
過了很久,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忽然開口了。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我不想死。”
板垣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個年輕計程車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澀,很無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絕望:“長官,我想回家。”
他的話音剛落,一顆子彈飛來,正中他的胸口。他悶哼一聲,倒了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還帶著那絲苦笑。
板垣看著那個士兵的屍體,看著那雙還睜著的眼睛,看著那絲還沒有消失的笑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是恐懼。他怕了。他怕死,怕這片山,怕這場永遠也打不完的仗。
但他不能承認。他是司令官,是將軍,是帝國的武士。他不能怕。他只能死。死在這片山裡,死在這個叫中國的地方。
他舉起軍刀,指向那座山。
“衝鋒。”他說。
士兵們沒有動。他們站在那裡,望著那座山,望著那些工事,望著那些槍口,一動不動。
“衝鋒!”板垣又吼了一聲。
一個老兵站出來了。他端著槍,一步一步地向那座山走去。他的腳步很慢,很沉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的身後,另一個士兵跟上來,然後是另一個,再另一個。
他們像一群行屍走肉,慢慢地、慢慢地,向那座山走去。
板垣站在最後面,看著那些背影,看著那些在夕陽下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計程車兵,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想起了家鄉的櫻花。
櫻花應該謝了吧。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吹散了,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靈。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舉起軍刀,大步向前走去。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那些山巒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遠處,槍聲又響了。
那是八路軍的槍聲,是那些土八路,那些傳說中“會鑽地、會隱身”的土八路。他們來了,來殺他們了。
板垣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槍聲,看著那些倒下計程車兵,看著那些在血泊中掙扎的身影,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眼睛裡沒有光,他的整個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知道,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但他不能投降。他是帝國軍人,帝國軍人,不能投降。
他只能死。死在這片山裡,死在這個叫中國的地方。
他舉起軍刀,架在脖子上,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天皇陛下萬歲。”他低聲道。
然後,他閉上眼睛,用力一拉。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軍裝,染紅了他腳下的土地,染紅了那片正在西沉的夕陽。
他的身體慢慢地倒下去,倒在那些死去計程車兵中間,倒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裡。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那些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山巒。
風吹過,帶起一陣塵土,輕輕地蓋在他的臉上。
遠處,八路軍的槍聲還在響。
但板垣已經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