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垂死之獸(1 / 1)
板垣正四郎的屍體被抬進帳篷時,天邊正好炸開一道閃電。
慘白的光劈下來,照亮了那張灰敗的、已經失去血色的臉。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帳篷頂,嘴角那絲說不清是解脫還是不甘的笑意,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了。
軍裝上的血被稀釋成淡紅色,順著擔架的邊緣滴下來,一滴,又一滴,在泥濘的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佐藤幸吉站在帳篷門口,混身溼透。
雨水從他帽簷上淌下來,劃過他那張同樣灰敗的臉。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眼眶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
他的軍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左袖被彈片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髒兮兮的襯衣,那是在掩護板垣突圍時留下的。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擔架上那個人,看著那雙還睜著的眼睛,看著那把被放在屍體旁邊的軍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鑲著金色的菊花紋章,那是天皇賜給板垣的榮譽。
現在,刀刃上還沾著板垣自己的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色的硬塊。
“什麼時候發現的?”
佐藤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半個時辰前。”站在他身後的軍醫低下頭,“在峽谷出口的石頭後面。聯隊長……將軍閣下是用自己的刀……”
他沒有說下去。
佐藤也沒有追問。
他走進帳篷,蹲下來,伸出手,合上了板垣的眼睛。指尖觸到眼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不是皮膚的涼,是一種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的涼——那是死亡的涼,是他跟了十五年的人,最後留給他的溫度。
十五年。
從關東軍到華北,從諾門罕到山西,從板垣還只是一個聯隊長的時候,他就在他身邊了。
他見過板垣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他暴跳如雷的樣子,見過他疲憊不堪的樣子,也見過他——在諾門罕的戰場上,身負七處傷,渾身是血,卻還握著軍刀不肯後退的樣子。
那時候,佐藤以為板垣是永遠不會倒下的。
現在他倒了。
倒在晉西北這片他做夢都想征服的山裡,倒在一個叫林野的人面前,倒在那些他曾經看不起的“土八路”手裡。
佐藤站起來,轉過身,走出帳篷。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暴雨如注,將整座山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遠處的山巒在閃電中若隱若現,像一群蹲伏的巨獸。
近處,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蜷縮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抱著槍發呆。
他們的軍裝溼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輪廓。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沒有光,像一群被遺棄的孤兒。
三千人。
板垣帶進山的三萬人,現在只剩三千了。
佐藤站在雨中,望著那些士兵,望著那些年輕的臉、空洞的眼睛、瘦削的身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是恐懼。
他怕了。
不是怕死。他跟了板垣十五年,早就不怕死了。他怕的是——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板垣活著的時候,他只需要服從。服從命令,執行任務,做好一個副手該做的一切。
他不需要思考戰略,不需要做決定,不需要為三千條人命負責。但現在,板垣死了。所有的責任,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期待,全部壓在了他的肩上。
“聯隊長閣下。”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佐藤轉過身。是他的副官,小野中尉。小野的臉上也滿是疲憊,嘴唇乾裂,眼睛紅腫,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松樹。
他的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清單,紙張被雨水打溼了邊角,字跡有些模糊。
“部隊清點完畢。”小野的聲音發顫,但儘量保持平穩,“能戰鬥的,還有兩千八百七十三人。其中……”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其中,從關東軍帶來的老兵,大約一千二百人。其餘的是後期補充的。”
佐藤接過清單,沒有看。他的目光越過小野,落在那些蜷縮在雨棚下計程車兵身上。
“武器呢?”
“輕重機槍四十一挺。子彈……”小野的聲音更低了,“每挺平均不到兩百發。”
“炮呢?”
“迫擊炮十一門,炮彈四十七發。山炮三門,炮彈十二發。手榴彈,人均兩枚。”
“糧食呢?”
小野沉默了。
佐藤轉過身,看著他。
“糧食呢?”
“如果按最低配給……”小野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還能撐兩天。”
兩天。
佐藤閉上眼睛。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沒有躲,就那樣站著,讓雨沖刷著他那顆已經快要麻木的心。兩天。兩天之後,他的兵就要斷糧了。
兩天之後,他拿什麼打仗?拿什麼帶著這兩千八百多人活著走出這片山?
他睜開眼睛,望著那片被雨幕籠罩的山巒。
板垣,你走了,把這個爛攤子留給了我。你讓我怎麼辦?
“召集所有中隊長以上軍官。”他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一種陰冷的、堅硬的平靜,“半個時辰後,到指揮帳篷開會。”
小野立正:“嗨依!”
他轉身要走,佐藤叫住了他。
“等等。”
小野回過頭。
佐藤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把板垣將軍的軍刀拿來。還有那張地圖。”
半個時辰後,指揮帳篷裡擠滿了人。
說是指揮帳篷,其實只是一塊用幾根木樁撐起來的油布,四面透風,雨水從各個縫隙裡灌進來,在地上積成一片泥濘。
帳篷中央擺著一張行軍桌,桌上攤著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地圖上畫滿了紅色和藍色的箭頭,那些箭頭已經被雨水洇得模糊了。
板垣的軍刀就放在地圖旁邊。
十幾個軍官圍站在桌邊,沒有人說話。他們的臉上是一樣的疲憊,眼睛裡是一樣的絕望。
有人低著頭,有人望著地圖,有人偷偷地瞥那把軍刀——那把象徵著指揮權的軍刀,那把板垣用來自盡的軍刀。
佐藤站在桌前,背對著他們,望著帳篷外面的大雨。
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到齊,等那些竊竊私語停止,等帳篷裡只剩下雨聲和呼吸聲。
終於,安靜了。
他轉過身。
“諸君。”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板垣將軍已經為天皇陛下盡忠了。現在,這裡由我指揮。”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佐藤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老軍官,有年輕軍官,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的眼神裡有恐懼,有絕望,有麻木,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期待。
他們期待他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期待他帶著他們,活著走出這片山。
“我們的情況,諸君都清楚。”佐藤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糧食只夠吃兩天。彈藥也快見底了。八路的主力就在周圍,至少五千人,有炮,有機槍,有充足的彈藥。而我們,只有兩千八百人。”
他頓了頓。
“但我告訴諸君——我們還沒有輸。”
軍官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佐藤走到桌前,指著地圖。他的手指落在一個位置上——那是他們的當前位置,被紅色箭頭團團包圍。
“板垣將軍犯了一個錯誤。”他說,聲音冷得像鐵,“他太想贏了。他想用三萬人一口吃掉林野,結果被林野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的戰術是進攻,進攻,再進攻。但在這裡,在這片山裡,進攻就是送死。”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軍官。
“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他們的當前位置,劃過那些紅色的包圍圈,最後停在一個位置上——西北方向,一片標註著“懸崖”的區域。
“我們的目標,不是消滅林野。我們的目標,是活著回去。”
軍官們愣住了。
“西北方向?”一個年輕軍官忍不住開口,“閣下,那裡是懸崖,根本沒有路。”
佐藤看著他。那個軍官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睛裡有一種不服輸的銳氣。
“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閣下,我叫高橋,第三中隊中隊長。”
佐藤點點頭。他聽說過這個名字——高橋是板垣的親信,年輕氣盛,作戰勇猛,但缺乏經驗。板垣活著的時候很欣賞他,說他“有帝國軍人的血性”。
“高橋君,”佐藤的聲音很平靜,“你說得對。地圖上,那裡是懸崖,沒有路。但地圖不等於真實的地形。”
他指著地圖上那個位置:“諾門罕戰役的時候,我也遇到過類似的地形。地圖上標註的是‘不可通行’,但實際上,那裡有一條採藥人留下的隱秘棧道。那條棧道沒有標在地圖上,只有當地人才知道。”
他抬起頭:“這片山也一樣。我已經派偵察兵探過,西北方向的懸崖上,確實有一條棧道。很窄,很險,但能走人。”
軍官們面面相覷。
“我們的計劃,不是全員衝鋒。”佐藤繼續說,“那種事,板垣將軍已經做過了。結果你們看到了——三萬人,只剩兩千八。”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刀。
“我們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生存機會。所以,我把部隊分成七個梯隊。每個梯隊約四百人。”
他指著地圖,開始詳細說明。
“第一梯隊,由最精銳的老兵組成,攜帶最好的武器。他們的任務,是撕開八路的包圍圈,開啟突破口。”
“第二、第三梯隊,混合編成,攜帶傷員。他們的任務,是跟隨第一梯隊,鞏固突破口。”
“第四梯隊,由我親自指揮。我們的任務,是吸引八路的主力,為其他梯隊創造機會。”
“第五、第六梯隊,趁亂從側翼迂迴。他們的任務,是找到八路包圍圈的縫隙,鑽出去。”
“第七梯隊……”他頓了頓,“斷後。全部由自願留下的老兵組成。”
帳篷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斷後”意味著什麼。那是敢死隊。那是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
“誰願意加入第七梯隊?”佐藤問。
沉默了片刻,一個聲音響起來。
“我。”
說話的是一個老兵,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把整張臉分成了兩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寒星。
“我叫村田,軍曹。”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摩擦,“跟板垣將軍十五年,從關東軍到這兒。我這條命是將軍救的,現在還給他。”
佐藤看著他,點了點頭。
“還有誰?”
又一個人站出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最後,站出來的人超過了需要的數量。
佐藤看著那些臉——蒼老的、疲憊的、滿是皺紋的臉。那些從關東軍跟過來的老兵,那些在諾門罕打過仗、在滿洲殺過人的老兵。他們不是不怕死,但他們更怕的,是讓那些年輕的兵死在自己前面。
“夠了。”佐藤說,聲音有些沙啞,“第七梯隊,由村田軍曹指揮。”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軍官。
“突圍方向:西北。突圍時間:今夜。趁著暴雨,八路的視線受阻,通訊也會受影響。”
他拿起板垣的軍刀,拔出鞘。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寒光,映出他那張蒼白的、疲憊的、但無比堅定的臉。
“諸君,我們沒有退路了。往北是八路的主力,往東是懸崖,往西是死路。只有西北,還有一線生機。打過去,就能活。打不過去,就全部死在這裡。”
他把刀舉過頭頂。
“這一仗,不是為了帝國,不是為了天皇,不是為了勝利。”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是為了活著!為了活著回去!為了活著見到你們的父母、妻兒!為了活著吃一碗熱飯、睡一個好覺!”
“諸君!跟我走!”
軍官們齊聲吼道:“嗨依!”
那聲音壓過了雨聲,在帳篷裡迴盪。
但佐藤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考驗,在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