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紅色工業的圖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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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老漢的聲音在發顫,那是一種見證了神蹟之後,凡人發出的、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叩問。

他燒了一輩子的磚,自問對泥土和火焰的理解,在這晉西北地界上,無人能出其右。

可今天,他一生的驕傲和經驗,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堆隨處可見的爛泥巴、河沙子和灶底灰,給碾得粉碎。

這不是技術。

這是妖法!

耿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只是走上前,在那塊還冒著熱氣的、完好無損的“土法耐火磚”前蹲下,輕輕敲了敲。

發出清脆悅耳的“鐺鐺”聲。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失魂落魄的陳老漢,平靜地開口。

“陳師傅。”

“現在,您還覺得,我們是在做夢嗎?”

陳老漢的身體猛地一震,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耿忠。

良久。

他彷彿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把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就連李雲龍都愣住了。

“老人家,您這是幹什麼!使不得!快起來!”趙剛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去扶。

可陳老漢卻執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他不是跪別人,他跪的,是那塊磚,是那門手藝,是他窮盡一生都未能觸及的、神乎其技的“道”!

他仰起頭,看著耿忠,老淚縱橫。

“老漢我……有眼不識泰山!”

“我燒了一輩子磚,到頭來,還不如您這位年輕人玩半天泥巴!”

“我服了!心服口服!”

他對著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神仙!您就是下凡的神仙!”

“老漢我這把老骨頭,這身手藝,從今往後,就交給您了!”

“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攆狗,我絕不抓雞!只要能讓老漢我學到這手藝,死也值了!”

一個固執了一輩子的老匠人,在絕對的技術實力面前,被徹底折服。

他獻上的,是他一生最寶貴的財富——他的經驗和忠誠。

耿忠親自將他扶了起來,鄭重地說道。

“陳師傅,我需要您的幫助。”

“我懂的,只是紙上的道理。真正要把爐子蓋起來,還得靠您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掌舵!”

這句話,給了陳老漢天大的面子。

老頭兒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把這活兒幹得漂漂亮亮!

耐火磚的問題,解決了。

而且,還意外收穫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總工程師”。

李雲龍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的豪情!

當天下午,獨立團全團緊急集合。

數千名戰士,在趙家峪的打穀場上,匯成了一片灰色的海洋。

李雲龍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他的身後,是趙剛和耿忠。

他看著臺下那一雙雙年輕而堅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弟兄們!”

“今天把大家夥兒叫來,是要宣佈一件事!”

“一件比打鬼子還重要的大事!”

臺下一片騷動,戰士們交頭接耳,都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比打鬼字更重要。

“從今天起,我們獨立團,要成立咱們自己的兵工廠!”

“我們要自己造槍!自己造炮!自己造子彈!”

“轟!”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所有人都沸騰了!

自己造槍造炮?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雲龍滿意地看著臺下的反應,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伸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夥兒靜一靜!”

“要想造槍炮,就得先有鐵!要想有鐵,就得有鍊鐵的爐子!”

他一指身後不遠處那片已經平整出來的空地。

“所以,我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在這裡,建起咱們獨立團的第一座高爐!”

“這不是普通的蓋房子,砌牆頭!”

“這是一場戰鬥!一場不流血,但關係到我們獨立團生死存亡的戰鬥!”

他揮舞著拳頭,唾沫星子橫飛。

“我宣佈!從現在起,成立‘高爐建設總隊’!”

“我李雲龍,是總隊長!”

“趙剛政委,是政委!”

“耿忠科長,是總工程師!”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場戰鬥的戰士!”

“我命令!”

他拿出了指揮戰鬥的架勢。

“一營!你們營,從現在起,改名叫‘磚瓦營’!你們的任務,就是給老子玩命地做磚!耿科長需要一萬塊,你們就得給老舍命做出一萬一千塊!少一塊,老子拿張大彪是問!”

“到!”張大彪扯著嗓子吼道,臉漲得通紅。

“二營!你們是‘土方營’!挖地基,和泥料,所有力氣活,都歸你們包了!要是地基沒挖好,爐子塌了,我拿你的腦袋當夜壺!”

“是!”二營長挺起胸膛。

“三營、炮營、騎兵連!你們是‘運輸隊’!拉土、運磚、送水!誰他孃的敢偷懶,就別想吃飯!”

“是!”

“警衛連、技術科!你們是‘攻堅隊’!跟著耿科長和陳老師傅,負責最關鍵的砌爐子!出了岔子,你們自己看著辦!”

“是!”

一場轟轟烈烈的工業大會戰,就在李雲龍這番粗暴而有效的動員中,拉開了序幕。

整個獨立團,像一架被啟動了的戰爭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的敵人,不是鬼子,而是腳下這片貧瘠的土地,和匱乏的工業基礎。

趙家峪,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喊殺聲,被震天的勞動號子所取代。

“嗨呦——嗨呦——!”

土方營的戰士們,一個個赤膊上陣,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上百把鎬頭和鐵鍬,同時起落,堅硬的土地被一塊塊翻開,一個巨大的地基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擴大。

另一邊,磚瓦營的場面更加壯觀。

上千名戰士,分工明確,有的在和泥,有的在踩料,有的在脫坯。

一排排灰色的磚坯,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空地上,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一直延伸到遠方。

陳老漢,這位新上任的“總監工”,此刻比李雲龍還兇。

他揹著手,像一隻鷹一樣,在磚坯陣中來回巡視。

他會隨機抽起一塊磚坯,用手掂量,用眼看,甚至用鼻子聞。

只要發現一點點不對勁,比如泥料不勻,或者壓得不實,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把磚坯狠狠摔在地上,然後指著那個負責的戰士破口大罵。

“你個敗家玩意兒!這是磚嗎?這是豆腐渣!”

“這磚是要給咱們獨立團鍊鋼用的!是要上戰場的!你敢糊弄,就是拿全團弟兄們的命開玩笑!”

被罵的戰士,不但不生氣,反而羞愧地低下頭,老老實實地把摔碎的泥巴重新和好,再做一次。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師傅這是為了大家好。

耿忠,則是整個工地的絕對核心。

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手裡永遠拿著圖紙和測量工具。

一會兒跑到地基坑,檢查深度和水平。

一會兒又跑到磚瓦營,檢查泥料的配比。

任何技術上的難題,到了他這裡,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幾天後,地基完成,磚坯也燒製出了第一批。

砌高爐的工程,正式開始。

耿忠和陳老漢,一個代表著最先進的科學理論,一個代表著最豐富的實踐經驗,這對奇特的“師徒”,成了砌築工作的總指揮。

“這一層,要用‘梅花丁’砌法!磚縫要對齊,泥漿不能太厚!”

“轉角的地方,要用砍刀把磚頭砍出豁口,保證嚴絲合縫!”

高爐,在數千人的努力下,一層一層地,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生長。

它看上去是那麼的醜陋、粗糙。

沒有光滑的鋼板外殼,沒有精密的儀表閥門,只有一層層灰撲撲的土法耐火磚,和用黃泥混合著草筋填充的縫隙。

但它又是那麼的雄偉、壯觀。

它像一座從土地裡生長出來的紀念碑,紮根在這片紅色的土地上,沉默而有力地向天空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一個星期後。

當最後一塊耐火磚,被安放在爐頂的時候。

整個工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仰望著眼前這個凝聚了他們無數汗水和希望的龐然大物。

它就那麼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像一座山,一座塔,一座不屈的圖騰。

李雲龍站在它的腳下,仰著頭,嘴巴半張,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座爐子。

而是一杆永遠壓不彎的鋼鐵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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