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炮彈生產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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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聽得腦仁生疼。

他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那股子蠻橫勁又上來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電?精密機床?這都是啥玩意兒?要去哪兒搞?”

耿忠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搞不來。”

“電,要靠發電機;精密機床,得我們自己造。”

李雲龍的眼睛瞪圓了:“自己造?那得造到猴年馬月去?”

“是很難。”耿忠的語氣卻異常平靜,“但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做好一件事。”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投向了牆上掛著的一張圖紙。

“把我們現在唯一能造的東西,管夠!”

那是一張六零迫擊炮炮彈的設計圖。

李雲龍的火氣被這句話給壓了下去,他湊過去看了看那張圖,又回頭看了看桌上那堆小鬼子的精密引信零件,心裡那股子憋屈勁兒不上不下,堵得慌。

“老耿,你給老子說句痛快話!”他嚷嚷道,“別他孃的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的。又是仙人託夢,又是要造發電機的。現在,就說現在!咱們能幹啥?!”

趙剛也看向耿忠,他明白李雲龍的急躁。

對於一個指揮員來說,最怕的就是看得見摸不著的東西。

耿忠沒有立刻回答。

他對著身邊的學徒王根生說道:“去,把王鐵匠請過來,再把他昨天剛打好的那枚炮彈殼子也拿過來。”

“是!”

很快,一個渾身被汗水浸透,只穿著條坎肩的壯漢,跟著王根生走了進來。他手裡,正捧著一枚黑乎乎的、帶著鍛打痕跡的鐵疙瘩。

那就是他們現在造的六零迫擊炮彈殼。

“團長,政委。”王鐵匠憨厚地打了個招呼,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王師傅,辛苦了。”耿忠點了點頭,拿起那枚炮彈殼。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殼子遞給了李雲龍。

李雲龍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外壁上能摸到細微的凹凸不平,那是錘子留下的印記。

“王師傅。”耿忠開口問道,“打這麼一個殼子,要多久?”

王鐵匠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黑灰,甕聲甕氣地回答:“耿科長,這玩意兒費勁。從一塊鋼錠燒紅,到用大錘和小錘配合著,一點點敲出這個形狀,還得保證壁厚差不多,手上沒個準頭根本幹不了。俺是熟手,也得花大半天功夫,敲幾百上千錘,才能成這麼一個。”

李雲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半天,才一個?

這他孃的,炮兵連打一次齊射都不夠!

耿忠又問:“那一天下來,咱們整個鐵匠鋪,能出幾個?”

“撐死了,七八個。而且個個都不完全一樣,有重有輕,有厚有薄。”王鐵匠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就是問題所在。

耿忠把那枚粗糙的炮彈殼,和旁邊那個被拆解開的、閃爍著工業光澤的日軍引信放在一起。

“團長,政委,你們看。”

“電力和機床,是咱們的遠方。但眼下,我們必須讓炮兵有彈可用。”

“可按照王師傅這個速度,咱們的炮彈,永遠都只夠打幾場小仗。效率太低,質量也不穩定。”

他走到窯洞裡唯一的一塊小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筆。

“咱們得換個幹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耿忠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方框,寫上“下料”。然後是一個箭頭,指向另一個方框,“加熱”。接著是“成型”、“車削”、“鑽孔”……

他畫出了一條由方框和箭頭組成的線。

“現在,是王師傅一個人,從頭幹到尾。他既要下料,又要掌鉗,還要掄錘。咱們不能這麼幹。”

他的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

“咱們把活兒拆開。以後,專門有一組人,只管把鋼材切成一樣大小的鋼錠。另一組人,只管燒火,把鋼錠燒到最合適的溫度。再有一組人,專門負責把燒紅的鋼錠變成炮彈殼的形狀。”

“每個人,每天就幹一道工序,把自己手裡的活兒,練到閉著眼睛都不會錯。這樣一來,熟能生巧,速度是不是就能提上來?”

他看著滿臉困惑的學徒和工匠們,第一次說出了那個超前的名詞。

“這個法子,我管它叫‘流水線作業’。”

“流水線……”

趙剛咀嚼著這個詞,他的反應最快,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精髓。

“分工協作,最佳化流程,讓每個人都成為自己崗位上的專家!”他有些激動地補充道,“老耿,你這個想法,了不起!這是一種管理思想上的革新!”

李雲龍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也抓住了重點。

“你的意思是,讓廚子只管切菜,灶上的只管炒菜,這麼一來,上菜就快了?”

“團長這個比喻,話糙理不糙。”耿忠笑了。

他用粉筆,重重地圈住了“成型”那個方框。

“流水線能提速,但還不夠。因為咱們現在最慢、最累、最考驗技術的,就是這一步,鍛打成型。”

“咱們不能再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了。”

他放下粉筆,走到工作臺前,拿起兩塊早就準備好的木頭。一塊被他挖了個碗狀的凹坑,另一塊則被他削成了一個配套的凸起。

他把一塊和好的泥巴,放進凹坑裡。

然後,他拿起那塊凸起的木頭,對準了,猛地往下一按!

“噗嗤”一聲。

他拿開上面的木塊,凹坑裡,一個完美的泥碗雛形出現了。

“我的意思是,咱們也這麼幹。”

耿忠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聲音裡充滿了力量。

“我們不敲了,我們用壓的!”

“我們用最好的鋼,造出兩個最精密、最結實的鐵模子。一個凹下去的,叫陰模。一個凸出來的,叫陽模。”

“把燒紅的鋼坨子往陰模裡一放,用陽模,帶著千斤萬斤的力氣,轟’地一下給它懟進去!”

“你們說,一個炮彈殼子,是不是就出來了?!”

整個實驗室,鴉雀王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簡單粗暴,卻又充滿奇思妙想的方案給震住了。

用模子壓?

這……這能行嗎?

那得要多大的力氣?

“好!他孃的,這個法子好!”

李雲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拍大腿,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圈。

“不就是力氣嗎?老子有人!老子還有騾子!這個勁兒,咱們出的起!”

他一把搶過耿忠手裡的泥碗,翻來覆去地看。

“就這麼幹!需要啥,你開口!老子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湊齊了!”

趙剛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扶了扶眼鏡,問道:“老耿,這個想法很好。但你說的這個千斤萬斤的力氣,要怎麼實現?”

耿忠似乎早有準備。

他從一堆圖紙裡,抽出了一張最大的。

“啪”的一聲,在長條桌上展開。

一張結構複雜,卻又透著原始工業美感的機械設計圖,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個利用巨大槓桿原理的簡易衝壓機。

主體是一個由原木和鋼材加固的巨大支架,支架上,裝著一根能上下活動的、無比粗壯的衝壓臂。衝壓臂的末端,連線著一套複雜的傳動結構,另一頭,則連著一個巨大的水車輪。

“咱們趙家峪後山,不是有條河嗎?”耿忠指著圖紙上的水車,“咱們可以利用水力。讓河水推動水車,水車帶動齒輪和連桿,把衝壓臂抬上去。等到了最高點,卡榫鬆開,這幾千斤重的衝壓臂,靠著它自己的重量砸下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

“要是覺得水力不夠,還可以再加上畜力。幾頭騾子一起拉動絞盤,也能把它抬上去。”

“這個大傢伙,我管它叫‘水力衝壓機’。”

看著這張圖紙,李雲龍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巨大的衝壓臂一次次砸下,一個個炮彈殼子源源不斷被生產出來的場景。

“不過,這個機器好造。”耿忠話鋒一轉,指著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部件,“最難的,是這個。陰模和陽模。”

“它們要承受巨大的衝擊力和高溫,所以必須用我們能煉出來的最好的鋼。而且,它們的尺寸必須絕對精確,表面要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這東西,才是這臺機器的靈魂,也是咱們技術科接下來最硬的一塊骨頭。”

“明白了!”

李雲龍大手一揮,開始現場辦公。

“老耿!你帶著你手下這幫小秀才,給老子專心啃這個鐵王八模具!必須給老子造出天底下最硬的傢伙事兒!”

“是!”耿忠立正回答。

“張萬和!”李雲龍又吼了一嗓子,把兵工廠的負責人叫了過來,“你帶上所有鐵匠、木匠,照著這張圖,去後山河邊,給老子把這個水……水力衝壓機搭起來!要人給人,要木頭給木頭!三天!老子只給你們三天時間!”

“是!團長!”

整個一號工業區,瞬間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蜂巢。

技術科的窯洞裡,徹夜燈火通明。耿忠帶著學徒們,反覆計算、測繪,用最原始的辦法,手工打磨那兩塊決定成敗的模具。銼刀磨平了,就換一把,砂紙用完了,就用細沙和皮革代替。

後山河邊,更是人聲鼎沸。上百名戰士和工匠,在張萬和的指揮下,砍伐巨木,搭建地基,鍛造零件。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

三天後。

一臺高達兩丈,由原木和鋼鐵組成的猙獰巨獸,矗立在河邊。

巨大的水車在湍急的河水推動下,緩緩轉動,帶動著一整套複雜的齒輪“嘎吱嘎吱”作響。那根比人腰還粗的衝壓臂,被一點點地抬向高空,像一隻要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了它的鐵顎。

李雲龍、趙剛、耿忠,所有人都站在不遠處,屏住了呼吸。

“準備!”

耿忠親自檢查了安裝好的模具,確認無誤後,大喊一聲。

一名滿臉是汗的工匠,用長長的鐵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快步跑過來,精準地放進了凹陷的陰模裡。

“放!”

隨著耿忠一聲令下,控制著卡榫的戰士猛地一拉繩索。

“嘎——!!!”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後,那根被抬到最高點的巨大沖壓臂,失去了束縛。

它帶著萬鈞之勢,夾著風聲,轟然砸下!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震得地皮都在發麻!

灼熱的蒸汽和黑煙,從模具的縫隙中猛地噴出,伴隨著一股鋼鐵被強行擠壓的焦糊味。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起……”

耿忠的聲音有些沙啞。

水車繼續轉動,衝壓臂被再次緩緩抬起。

一個學徒顫抖著手,用鐵鉗伸進模具裡,夾出了那個剛剛被“蹂躪”過的東西。

那是一枚完美的,標準化的,表面光滑的六零迫擊炮炮彈外殼雛形。

在晨光下,它散發著暗紅色的餘溫,像一件剛剛誕生的藝術品。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

“噢!!!!!!”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成功了!他孃的成功了!”

李雲龍一把搶過那還滾燙的炮彈殼,燙得他齜牙咧嘴,卻毫不在意。他抱著那個鐵疙瘩,像是抱著自己的親兒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神器!這他孃的才是真正的神器啊!”

一個負責計數的學徒,激動地跑過來,臉漲得通紅。

“耿科長!團長!試了一下,一個時辰!只用一個時辰,咱們就壓出來了二十個!比王師傅他們全鐵匠鋪的人,幹一天一夜還多!”

效率,飛躍了何止十倍!

而且,壓出來的每一枚,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大小、壁厚,分毫不差!

看著那堆積起來的、標準化的炮彈殼雛形,所有工匠和戰士都目瞪口呆。

耿忠趁熱打鐵,立刻將整個生產流程進行了最佳化。

一條由下料、加熱、衝壓、車削、鑽孔組成的,簡陋但高效的“炮彈生產線”,就在這條小河邊,正式成型。

然而,在一片歡騰之中,耿忠看著那些光溜溜的鐵殼子,眉頭卻沒有完全舒展開。

趙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耿,了不起。你又創造了一個奇蹟。”

耿忠拿起一枚炮彈殼,在手裡掂了掂,輕聲對趙剛說:“政委,有了身子,還沒有魂。”

他的視線,越過歡呼的人群,望向了技術科實驗室的方向。

“最難的,還是給它裝上一個能按時炸響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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