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顆銅做的心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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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科的大院,徹底變成了一個露天的手術室。

那臺猙獰的德制柴油發電機,就躺在院子中央,像一頭被麻醉後等待解剖的鋼鐵巨獸。

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專業班”的十幾個學員站在最裡圈,一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文軒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和炭筆,緊張地手心冒汗。

鐵牛和狗蛋站在一旁,隨時準備聽候調遣。

外圈,則是更多來看熱鬧的戰士和老鄉,對著這個黑黢黢的鐵疙瘩指指點點。

李雲龍揹著手,像一頭焦躁的獅子,圍著發電機來回踱步。

“耿小子,你倒是快點動手啊!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活,你給老子一句痛快話!”

耿忠沒理他。

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一套工具。

扳手,螺絲刀,卡鉗……每一件都擦得鋥亮,然後按照大小順序,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的一塊油布上。

這個過程充滿了儀式感。

周圍的嘈雜,李雲龍的催促,似乎都與他隔絕了。

直到他擺好最後一把小號的螺絲刀,才緩緩站起身。

“都看好了。”

他對著“專業班”的學員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今天這堂課,不講理論,只講實踐。”

“你們要學的,是如何拆解一臺你們從未見過的,最精密的機器。”

他走到發電機旁,用手敲了敲冰冷的機殼。

“記住,暴力是外行的手段。真正的工匠,要懂得傾聽機器的聲音。”

說完,他拿起一把扳手,遞給鐵牛。

“這個機腳螺栓,卸下來。”

鐵牛上前,膀子一用力,那鏽死的螺栓紋絲不動。

“用蠻力?”耿忠的聲音不高,卻讓鐵牛一個激靈。

“科長,俺……”

“用煤油浸潤,等半個鐘頭。然後用短促的發力,不是讓你跟它拔河。”

耿忠又指向一個複雜的閥門組,對林文軒說。

“你,拿本子記下來。拆解的每一步順序,每一個零件的位置,都要畫圖記錄。將來我們裝回去的時候,你的記錄就是唯一的圖紙。”

“是!”林文軒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場前所未有的“庖丁解牛”開始了。

接下來的整整兩天,技術科大院成了趙家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耿忠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主刀醫生,沉穩,精準,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他的大腦裡,有系統提供的、可以無限放大和旋轉的三維結構圖,每一個零件的位置,每一個螺絲的扭矩,都清晰無比。

但在外人看來,這就是神乎其技。

“停!那個墊片不能用鐵器撬,會變形。狗蛋,用竹片慢慢起出來。”

“鐵牛,吊起這個缸蓋的時候,注意保持水平,裡面有活塞連桿,別碰傷了。”

“林文軒,記錄,三號氣缸活塞有輕微劃痕,問題不大,但要標註。”

成百上千個零件,從巨大的曲軸、連桿,到比米粒還小的墊圈、彈簧,被一一拆解下來。

每一個零件,都被狗蛋他們用珍貴的煤油清洗乾淨,然後由林文軒用粉筆在上面標註好編號,最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院子裡鋪開的草蓆上。

整個院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零件陳列館。

學員們一開始還只是驚歎,到了後來,已經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這不僅僅是拆解,這本身就是一堂最生動、最深刻的機械原理課。

他們親眼看到了柴油是如何被噴入氣缸,活塞是如何在氣缸內做往復運動,又是如何透過連桿帶動曲軸旋轉,最終輸出動力的。

書本上那些乾巴巴的圖畫和文字,第一次活了過來。

李雲龍的耐心,在第一天下午就耗盡了。

他看不懂這些門道,只覺得耿忠是在磨洋工,罵罵咧咧地走了。

趙剛卻一直陪著,他看得比所有人都認真。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臺機器。

他看到了一個現代化的教學雛形,看到了一種理論與實踐完美結合的培養模式。

他看著耿忠那專注的背影,看著那些學員們求知若渴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這個耿忠,他要做的,從來不只是一槍一炮。

他要為這支軍隊,為這片土地,鑄造一個全新的靈魂!

第三天上午,拆解工作終於進入了尾聲。

巨大的柴油機部分,已經被徹底分解。

只剩下後面連線的發電機部分。

當耿忠指揮著鐵牛,小心翼翼地拆開發電機外殼時,所有人都湊了過來。

一股刺鼻的、混合著黴味和金屬鏽蝕的氣味,從裡面飄了出來。

外殼開啟的瞬間,連一直鎮定自若的耿忠,眉頭都猛地一皺。

裡面,完全不是他們想象中那閃亮的金屬世界。

而是一片狼藉。

因為之前的劇烈震動和長時間的受潮,內部大量的銅質線圈已經斷裂、腐蝕。

一層綠色的銅鏽,像可怕的黴斑,爬滿了每一個角落。

許多絕緣層已經剝落、腐爛,露出的銅線脆弱得就像一碰就碎的枯枝。

整個發電機的心臟,已經徹底爛掉了。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從之前的興奮和期待,跌入了冰點。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東西壞了。

壞得很徹底。

耿忠沉默地蹲下,伸手捻起一截斷裂的銅線。

那銅線在他的指尖,輕易地化作了一小撮綠色的粉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環視了一圈鴉雀無聲的眾人。

他走到那一片片擺放整齊的機械零件前,開始了他的“診斷”。

他拿起一個活塞環,用指甲在上面輕輕一劃,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痕。

“活塞環,磨損嚴重,密封不嚴。這個,我們能自己做。用最好的鋼,慢慢磨,總能磨出來。”

他又拿起一個佈滿麻點的軸承。

“滾珠軸承,徹底報廢。這個,我們也能想辦法。做不出來滾珠,就改成滑動軸承,雖然效率低點,但能用。”

他又指了指堵塞的噴油嘴,有裂紋的油管……

他每指出一個問題,就給出一個“我們能解決”的方案。

學員們臉上的沮喪,一點點被驅散,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李雲龍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聽到耿忠的話,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我就說嘛!就沒有他耿小子辦不成的事!”

耿忠把所有機械零件的問題都講了一遍,最後,他走回到那臺被開膛破肚的發電機前。

他指著裡面那堆爛成一團的銅線。

“那些,是這臺機器的骨頭和肉。骨頭斷了,能接。肉爛了,能治。”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異常沉重。

“但這個,是它的心臟。”

他彎下腰,從裡面扯出一大把已經看不出原形的、綠油油的線圈殘骸,重重地摔在地上。

“它的心臟,爛透了,死了。沒得救。”

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這句話砸得粉碎。

“那……那怎麼辦?”狗蛋結結巴巴地問。

“要讓它重新跳動,只有一個辦法。”

耿忠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給它,換一顆新的心臟。”

“我們要重新繞制這裡面所有的線圈。根據我的計算,要讓它達到原來的功率,我們至少需要……”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公斤的……銅!”

“銅”這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腦子裡轟然炸響。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公斤?

還是銅?

在這個子彈殼都要回收利用,連鋤頭壞了都當寶貝的根據地,三十公斤的銅,是一個什麼概念?

那不是一個數字。

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都感到絕望的天塹。

趙剛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他快步走到耿忠身邊,低聲問:“沒別的辦法了?比如用鐵線代替?”

耿忠搖了搖頭。

“政委,電學,是物理世界最誠實的學科。不行,就是不行。用鐵線,電阻太大,沒等發出電,自己就先燒成一坨了。”

李雲龍不說話了。

他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犯難的神色。

他圍著那堆廢銅線轉了兩圈,一腳踹在發電機的底座上。

“他孃的!老子就是把全根據地的廟都給拆了,把那些銅鐘、銅香爐全熔了,也給你湊出來!”

話雖這麼說,但誰都聽得出來裡面的無力。

整個獨立團,甚至整個根據地,都在為了鋼鐵發愁。

比鋼鐵稀有十倍的銅,上哪兒去找這麼多?

修復發電機的計劃,在剛剛看到曙光的那一刻,就撞上了一堵誰也無法逾越的高牆。

院子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看著那堆廢銅,一籌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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