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相見恨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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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調查組的專家們,已經帶著滿腦子的漿糊,被安排去休息了。

他們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來消化今天所看到、所聽到的一切。

那足以顛覆他們過去幾十年人生經驗的,科學的奇蹟。

但陳康沒有走。

他只是讓警衛員送來了一壺滾燙的熱水,然後請求趙剛和耿忠留了下來。

還是那間簡陋的窯洞會議室。

昏黃的油燈,在桌子上跳動著,將三人的影子,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沒有了白天的對峙與審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疲憊與極度亢奮的寧靜。

趙剛坐在一旁,溫和地看著兩人,沒有說話。

他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陳康親自給耿忠和自己倒滿了粗瓷大碗裡的熱水,雙手捧著,似乎在感受那份難得的溫暖。

他沉默了很久,彷彿在組織著自己那已經被徹底打亂、重塑的語言系統。

良久,他才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那裡面有震撼,有佩服,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找到了同類的……渴望。

“耿忠同志。”

陳康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今天,你給我上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課。”

“我過去在伏龍芝軍事學院學到的所有東西,那些關於大縱深、裝甲叢集、鋼鐵洪流的戰爭信條,在你的兵工廠和那條索道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

“但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陳康的表情,猛地變得無比嚴肅,他死死地盯著耿忠,一字一句地問道。

“這一切,都很了不起。但是,它們都是戰術層面的奇蹟。”

“未來,我們遲早要反攻,要解放那些被日寇盤踞的大城市,比如太原,比如北平。”

“面對敵人堅固的城防體系,成建制的炮兵聯隊,甚至是坦克部隊……我們怎麼辦?”

“沒有重炮,沒有坦克,沒有飛機,我們拿什麼去攻堅?難道還靠戰士們用命去填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窯洞裡。

這不僅僅是陳康的困惑。

這是這個時代,所有我軍高階將領心中,最沉重、也最無解的終極拷問!

這也是他對耿忠的,最後,也是最核心的考驗。

考驗他究竟是一個天才的“工匠”,還是一個……足以改變國運的“戰略家”!

面對這個幾乎無解的世紀難題,耿忠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為難之色。

他只是平靜地將手中的水碗放下,抬起頭,反問了一句。

一句足以讓陳康渾身劇震的話。

“陳專家,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用敵人的方式去戰鬥?”

轟!

陳康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為什麼一定要用敵人的方式去戰鬥?

他咀嚼著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敲擊著他固有的,那套源自蘇聯的,關於“力量”與“勝利”的軍事哲學。

“你的意思是……”陳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耿忠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整個華北的敵我態勢。

而太原那個代表著日軍華北派遣軍總司令部的紅色圓圈,像一個血色的傷疤,刺眼無比。

“陳專家,我們短期內,甚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造不出比鬼子的九七式更強的坦克,這是事實。”

耿忠的聲音,冷靜而清晰。

“但這不代表,我們對付不了它。”

“我們為什麼要跟它比誰的裝甲更厚?我們只需要……讓我們的炮彈,比它的裝甲更‘鋒利’就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已經不自覺站起來的陳康。

“有一種戰鬥部,叫聚能破甲彈。它的原理,不是靠動能去硬砸,而是利用炸藥的能量,形成一股高溫高速的金屬射流,像用燒紅的針去刺穿一塊黃油一樣,融穿坦克的裝甲。”

“這種東西,結構不復雜,我們可以用小作坊生產。我們可以把它做成炸藥包,做成槍榴彈,甚至做成單兵的火箭彈!”

“當我們的每一個步兵班,都擁有了能從一百米外,輕易擊穿日軍坦克正面裝甲的能力時……”

耿忠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請問,我們還需要自己的坦克嗎?”

陳康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個人,像是被閃電劈中,僵在了原地!

每一個步兵班……都能反坦克?

這……這是何等瘋狂,又是何等恐怖的戰爭圖景!

耿忠沒有停。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天空的方向。

“我們短期內,沒有空中優勢。但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和鬼子的飛機在天上狗鬥?”

“我們可以發展自己的雷達技術,在鬼子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們就知道他們來了,知道他們有多少,從哪個方向來!”

“我們不需要先進的戰鬥機去攔截,我們只需要在他們必經的航線上,用幾十門,甚至上百門由無線電統一指揮的高射炮,組成一個死亡陷阱!”

“當天空對他們來說,不再是安全的坦途,而是隨時可能一頭撞進去的鋼鐵羅網時,他們的空中優勢,還存在嗎?”

“還有炮兵!”

耿忠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

“我們沒有人家那種動輒上百門的重炮叢集,搞不了地毯式的火力覆蓋。”

“但我們可以給前線的每一個炮兵觀察員,都配上一臺無線電!”

“讓我們的每一發60毫米迫擊炮彈,都能在他們的引導下,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落到鬼子的機槍陣地上,指揮所裡!”

“當我們的十發炮彈,能做到敵人一百發,一千發炮彈才能達成的戰術效果時,陳專家……”

耿忠的目光,亮得驚人。

“誰的炮兵,才更強大?”

體系作戰!

非對稱優勢!

技術代差打擊!

一個個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戰爭理念,從耿忠的口中,用最樸素、最直白的話語,被清晰地闡述了出來。

陳康徹底失聲了。

他那張曾經寫滿了審視和理性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無邊的震撼和狂熱!

他腦中那些固化的蘇式軍事思想,那些關於鋼鐵、洪流、數量的信條,在耿忠描繪的這幅全新的戰爭畫卷面前,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陳康激動地來回踱步,雙手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不是我們造不出,而是我們根本不需要!”

“我們不是要複製敵人的強大,而是要用我們的智慧,去攻擊敵人強大背後的……弱點!”

“好!好!好啊!”

他猛地停下腳步,衝到地圖前,一把抓起桌上代表著不同兵種的木塊。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火山爆發般的熾熱光芒!

“耿忠同志!如果按照你的設想,步兵擁有了反坦克能力,那傳統的步炮協同,就要徹底改變!”

“步兵不再是坦克的附庸,而是可以獨立執行反裝甲任務的獵殺單元!”

他將代表步兵的木塊,像棋子一樣,狠狠地按在了地圖上一個代表城市外圍陣地的點上。

耿忠也走了過去,拿起另一個木塊。

“沒錯。不僅如此,我們的無線電通訊,可以將炮兵、步兵、甚至特戰分隊,都連結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指揮部可以像指揮自己的手臂一樣,實時地調動每一個火力單元,對戰場上任何一個出現的目標,進行飽和式或者精確打擊!”

“戰場……將變得前所未有的‘透明’!”

“透明!”

陳康的身體又是一震,這個詞,精準地刺中了他靈魂最深處!

兩人,就像是兩個找到了失散多年知己的絕世棋手。

一個代表著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最前沿的蘇聯大縱深作戰思想。

一個代表著二十一世紀,資訊化、體系化的戰爭理念。

兩種跨越了時空的頂尖軍事智慧,就在這間晉西北的簡陋窯洞裡,在這一盞昏黃的油燈下,開始了激烈的碰撞與融合!

他們從步炮協同,聊到特種破襲。

從無線電的戰場管制,聊到雷達預警的戰略價值。

從聚能破甲彈對未來裝甲設計的影響,聊到利用滑翔翼進行大規模空降作戰的可行性!

他們越聊越投機,越聊越興奮!

到最後,兩人甚至開始暢想,當擁有了噴氣式飛機之後,空軍的戰術會發生怎樣的變革。

當擁有了可以跨越數百公里的導彈之後,戰爭的形態,又會變得何等模樣!

坐在一旁的趙剛,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雖然聽不太懂那些過於專業的軍事術語,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兩個男人之間,那種英雄相惜、相見恨晚的熾熱情感!

他看著那兩個在地圖前,激烈比劃,時而爭論,時而共同放聲大笑的身影。

他知道。

從今夜起,我軍的未來,將會被引向一條全新的,誰也無法預料的,但註定光芒萬丈的道路!

不知不覺。

窯洞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油燈裡的燈油,早已燃盡,只有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徹夜未眠的兩人,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極度的疲憊,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陳康看著窗外微熹的晨光,發出一聲長長的,發自肺腑的感嘆。

他緩緩轉過頭,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耿忠的手。

那雙手,佈滿了老繭和傷痕,卻彷彿蘊含著改變世界的力量。

“耿忠同志,我終於明白了。”

陳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軍的現代化道路,不在莫斯科,也不在柏林。”

“它……就在這裡!就在趙家峪!就在你的身上!”

他看著耿忠,用一種前所未有,近乎於懇求的鄭重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耿忠同志,你的價值,絕不僅僅是一個獨立團的技術科長。”

“你必須擁有一個更大的平臺!”

“我有一個想法,必須!立刻!向總部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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