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魚餌已下,靜待上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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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西北的山道,頭一次這麼熱鬧。

獨立旅的卡車,發動機扯著嗓子轟鳴,黑煙像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

張大彪叉著腰,站在路中間,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都他孃的給老子精神點!”

“尺子拉直了!這路有多寬,路面是石頭還是土,都給老子記清楚了!”

他吼得震天響,生怕十幾裡外的山頭聽不見。

一個戰士拿著個本子,煞有介事地在上面寫寫畫畫,嘴裡還大聲地跟同伴商量。

“營長,這段路不行,太窄了,旅長的吉普車過來都得小心,更別說卡車了。”

“是啊是啊,我看東邊那條路就不錯,又寬又平!”

他們的聲音沒有絲毫遮掩,在空曠的山谷裡傳出老遠。

另一撥戰士,則扛著鐵鍬和鎬頭,叮叮噹噹地清理著路上的碎石,甚至還假模假樣地把一處小小的塌方給修補了一下。

動靜搞得極大。

這出戏,已經唱了整整一天。

按照耿忠的劇本,三條通往大孤鎮的預設路線上,都有這樣一支“勘察隊”在大張旗鼓地“作業”。

今天在這條路上測量,明天又跑到那條路上清理路障,把“猶豫不決”的姿態演得淋漓盡致。

李雲龍的吉普車,更是成了最忙碌的道具。

上午,它還在最西邊的山坳裡捲起一陣黃土,李雲龍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地圖指指點點。

到了下午,這輛車又“瞬移”到了東邊的河谷路口,李雲龍正跟沿途村莊的老鄉“瞭解情況”,聲音大得半個村子都聽得見。

整個獨立旅,彷彿都在為旅長赴宴這件“大事”,忙得團團轉。

所有人都知道,李雲龍要去赴楚雲飛的鴻門宴了。

所有人都知道,獨立旅正在為選擇哪條路而發愁。

這張用喧囂和煙火氣編織成的大網,已經明晃晃地撒了出去。

……

與山下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山巔之上的死寂。

魏和尚像一塊長滿了苔蘚的岩石,一動不動地趴在懸崖的邊緣。

冰冷的岩石,硌得他骨頭生疼。

他已經在這裡,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潛伏了超過二十四個小時。

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胃裡空得像有團火在燒。

但他只是在喉嚨實在幹得快冒煙時,才用舌頭極其緩慢地舔一舔水壺蓋上凝結的露水。

他和另外兩名隊員,是三天前就秘密潛伏到位的。

在勘察隊出發的前一個深夜,他們就像三道鬼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們是耿忠計劃裡,那根最隱蔽,也最致命的魚鉤。

魏和尚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將眼睛湊到了望遠鏡的目鏡上。

這具望遠鏡,是耿忠的寶貝。

鏡片是耿忠親手打磨的,用的是從繳獲的德制萊卡相機上拆下來的鏡頭。

清晰度,遠超日軍配發給特種部隊的制式望遠鏡。

透過鏡片,對面數百米外的山坡,彷彿就在眼前。

每一棵樹的紋理,每一片草葉的搖曳,都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精細的篦子,一寸一寸地梳理著對面的山林。

他在找。

找任何一絲不合常理的痕跡。

一叢被壓倒後,沒能恢復原狀的灌木。

一塊顏色和周圍環境有細微差別的“岩石”。

一處本該有鳥雀,卻死一般寂靜的樹林。

甚至,是一片不該出現在那裡的,被踩踏過的泥土。

這是獵人與獵物之間,最極致的耐心比拼。

比的,就是誰先露出破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烈日當頭,將岩石烤得滾燙,像一塊燒紅的鐵板。

汗水順著魏和尚的額角流下,淌進眼睛裡,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他沒有眨眼。

甚至連動一下擦汗的念頭都沒有。

他只是任由那股刺痛感,刺激著自己的神經,讓大腦保持在絕對的清醒狀態。

蚊蟲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甚至落在他裸露的脖頸上,貪婪地吸食著血液。

他依舊一動不動。

彷彿他已經和這片山,這塊石頭,徹底融為了一體。

他就是山的一部分。

他就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

旅部,臨時搭建的指揮室裡。

空氣同樣凝重。

耿忠站在巨大的沙盤地圖前,神情專注。

地圖上,三條路線的情況,被不同顏色的標記實時更新著。

“報告!‘一號魚餌’報告,東線道路勘察完畢,路況較差,已開始返回!”

“報告!‘二號魚餌’報告,西線橋樑發現一處隱患,正在組織搶修!”

通訊員的聲音,不斷打破室內的寂靜。

這些都是演給敵人看的“進度報告”。

而在另一個頻道,來自魏和尚他們的資訊,則簡單到只有一個詞。

“貓頭鷹報告,一切正常。”

“山貓報告,一切正常。”

“獵犬報告,一切正常。”

耿忠聽著這些報告,面無表情。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幾個被他用紅色鉛筆圈出的,最適合設立觀察哨的制高點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等。

等那隻狡猾的“鼴鼠”,從洞裡探出頭來。

他知道,敵人一定在看。

就在他視線的某個盲區,就在魏和尚他們望遠鏡的某個死角。

那雙陰冷的眼睛,一定在某個隱蔽的角落裡,像毒蛇一樣,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時間越久,潛伏隊員們面臨的生理和心理壓力就越大。

但同樣的,敵人的耐心,也在被一點點地消耗。

這是一場意志力的對決。

誰先撐不住,誰就輸了。

……

太陽,一點點地向西沉去。

金色的餘暉,給連綿的山巒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邊。

山風開始變得有些涼了。

魏和尚的身體,已經被岩石吸走了大量的熱量,開始感到一絲僵硬的寒意。

他輕輕地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望遠鏡片上凝結,又迅速散去。

又是一天。

還是一無所獲。

難道是判斷失誤了?

還是這夥鬼子,比想象中還要狡猾,還要有耐心?

就在魏和尚心裡閃過一絲煩躁,準備做最後一次例行觀察就結束今天的工作時。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在望遠鏡的視野中,對面山坡一處極其隱蔽的灌木叢裡。

那裡他已經反覆觀察過不下五十遍,沒有任何異常。

可就在剛才,就在夕陽沉入山脊的最後一剎那。

一抹微不可查的閃光,從那片濃密的枝葉縫隙中,一閃而逝!

那光芒很微弱,也很短暫,就像是什麼東西,恰好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反射了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

可能是一片沾了露水的葉子。

也可能是一塊表面光滑的石英石。

但魏和尚的直覺,他那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如同野獸般的獵人直覺,卻聲嘶力竭地告訴他——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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