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冰山一角(1 / 1)
獨立旅保衛科,臨時騰出來的一間窯洞被用作了審訊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和油燈燃燒不充分時產生的嗆人氣息。
兩名被俘的日軍特務,被牢牢地綁在兩把粗糙的木椅上,身上還穿著那套偽裝用的破爛貨郎行頭,顯得不倫不類。
但他們的姿態,卻和這身狼狽的裝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兩人的腰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雙眼平視著前方的土牆,彷彿眼前審問他們的保衛科幹部根本不存在。
他們就像兩尊用頑石雕刻而成,沒有生命的雕像。
“姓名!”
一名保衛科的幹部,狠狠一拍桌子,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沒有回應。
“部隊番號!”
依舊是死一樣的沉默。
“你們來這裡,到底有什麼目的!”
回答他的,只有油燈火苗“噼啪”一聲輕響。
審訊,從一開始就陷入了僵局。
無論是威逼還是利誘,無論是怒吼還是呵斥,這兩個俘虜都像是聾了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冷漠,坐姿標準得如同教科書,無不透露出一種超越了普通日軍士兵的、頂級的特工素養。
這讓負責審訊的幹部們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挫敗。
“政委,這兩個傢伙,是硬骨頭。”
一個幹部走到門口,對一直站在陰影裡觀察的趙剛低聲說道,語氣裡滿是無奈。
“比咱們之前抓到的所有鬼子,都要難對付。”
趙剛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先出去。
他緩步走到燈光下,親自坐到了審訊桌的後面。
耿忠也從角落裡走了出來,在他身邊坐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仔細地觀察著那兩個俘虜的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趙剛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怒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人,語氣平緩得像是在拉家常。
“沒必要這樣,我們八路軍優待俘虜,這一點,你們應該清楚。”
“頑抗到底,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兩人的臉。
“戰爭打到今天這個地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們的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從歐洲戰場,到太平洋,你們的盟友一個個倒下,你們的聯合艦隊主力,也快被打光了。”
“為了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為了那些躲在東京,讓你們來送死的高官,把命丟在這裡,值得嗎?”
趙剛的聲音,充滿了知識分子特有的穿透力。
他沒有用刑,而是採用最直接的心理攻勢,試圖從對方的信仰和意志上,撕開一道裂口。
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特務,眼皮似乎微不可查地跳動了一下。
但那也僅僅是一瞬間。
下一秒,他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死人模樣。
趙剛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繼續嘗試。
“你們的家人,還在國內等著你們吧?”
“父母、妻子、或許還有孩子……他們知道你們在這裡,做著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事情嗎?”
“他們盼著的,是你們的骨灰盒,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回去?”
提到家人,另一個年輕些的特務,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吞嚥動作。
雖然極其細微,但依舊沒能逃過耿忠和趙剛的眼睛。
有效果!
但還不夠。
趙剛意識到,對方必然是受過極強的反審訊訓練,這種常規的心理戰,效果極其有限。
他們就像兩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除非找到那個最關鍵的指令,否則根本無法撼動。
就在趙剛思索著下一步對策時,一直沉默的耿忠,突然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政委,他們的口音。”
“口音?”趙剛有些不解。
“剛才你提到家人的時候,那個年輕的,下意識地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嘖’聲。”
耿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個年長的,在他情緒波動的一瞬間,牙關咬緊時,也發出了一點模糊的,類似‘Kuso’的音節。”
“這兩個發音的習慣,帶著濃重的關西地區,特別是和歌山縣附近山村的方言特徵。”
耿忠的腦海裡,系統資料庫中關於日本社會學的分析報告,正在飛速閃過。
“那些地方,是日本最貧困的地區之一,當地的農民,被徵兵和高稅收壓迫得最慘。”
趙剛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立刻明白了耿忠的意思。
“我有個建議。”
耿忠繼續說道,“我們兵工廠裡,不是有一個叫‘小林寬’的日本技術人員嗎?”
“他是被我們俘虜後,思想轉變過來的,技術很好,人也很老實。”
耿忠的嘴角微微上翹。
“最關鍵的是,他的檔案裡寫著,他老家,就是和歌山縣的。”
趙剛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
用日本人,來對付日本人!
用他們自己人,去攻破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
半小時後。
當穿著一身乾淨的八路軍灰色工裝,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小林寬,被帶進審訊室時。
那兩名一直如雕像般的俘虜,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們看著小林寬身上那身不屬於“敵人”的服裝,看著他那雖然清瘦但精神飽滿的臉,眼神裡充滿了震驚、鄙夷和一絲無法掩飾的困惑。
“八嘎!國賊!”
年輕的那個,終於忍不住,用日語低聲咒罵了一句。
小林寬沒有生氣。
他只是走到兩人面前,嘆了口氣,然後用一種他們無比熟悉的,帶著濃重鄉土氣息的方言,開了口。
“兩位,何必呢?”
這一句方言出口,那兩個俘虜的身體,同時猛地一震!
這感覺,就像是在異國他鄉,突然聽到了故鄉的童謠。
那種衝擊力,是任何普通話都無法比擬的。
“你們也是紀州山裡出來的娃吧?”
小林寬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滄桑和憐憫。
“還記得咱們家鄉的梅乾飯嗎?那又酸又澀的味道,吃不飽,餓不死。”
“還記得冬天裡,那些穿著和服的稅官,是怎麼把我們家裡最後一升米都搶走的嗎?”
“那些大人物,那些將軍,他們坐在東京溫暖的屋子裡,吃著牛排,喝著清酒,然後把我們這些山裡窮人的孩子,送到這片土地上來送死。”
小林寬指了指自己。
“我以前,也和你們一樣,覺得為天皇去死,是天大的榮耀。”
“可我在這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沒有說八路軍的政策有多好,沒有說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述著自己的親身經歷。
“在這裡,我第一次吃到了管夠的白麵饅頭,雖然不常有,但過節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份。”
“這裡的長官,和我們吃一樣的飯,穿一樣的衣服,甚至會幫我扛機器零件。”
“他們教我讀書,教我寫字,告訴我,人不是工具,不是天皇陛下的消耗品,人應該為自己,為家人,活得像個人。”
小身寬的眼圈,有些紅了。
“我在這裡,看到了希望。一種我們這些窮人,在老家一輩子也看不到的希望。”
這一番話,像一把沉重的鐵錘,一錘一錘地,狠狠砸在了那兩名俘虜的心上。
特別是那個年輕的。
他想起了自己那瘦弱的母親,想起了家鄉貧瘠的土地,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軍官對他們這些底層士兵的隨意打罵。
他一直以來用“武士道”精神構築起來的,那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一種來自“同類人”的、最質樸的情感,衝擊得土崩瓦解。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開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壓抑著哭聲。
到最後,他再也忍不住,將頭埋在雙膝之間,發出了野獸般痛苦的嗚咽。
防線,崩潰了!
……
“我說……我什麼都說……”
年輕俘虜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解脫。
他顫抖著,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脊背發涼的情報。
“我們……我們只是‘鼴鼠’技術獵殺小組,最外圍的偵察兵……”
“代號……‘工蟻’。”
“我們整個小組,一共有十二個人。”
“指揮官,是中川秀一少佐。”
“我們的核心任務,只有一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耿忠和趙剛,眼神中帶著一絲恐懼。
“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並且清除掉……獨立旅背後的那個‘技術核心’。”
俘虜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起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而且……我們被捕,根本不會影響到少佐的計劃。”
“中川少佐真正的殺招……還根本……沒有動用。”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耿忠和趙剛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駭然。
他們抓住的,僅僅是冰山的一角。
審訊結束,趙剛臉色凝重地對耿忠說:“十二個人,我們只抓了兩個外圍。這意味著,還有十個更專業的殺手,像毒蛇一樣盯著我們……而老李,明天就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