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只能進,不能退(1 / 1)
會議結束後,向辰那句“功成不必在我,但功力必不唐捐”的話語還在不少人心中迴盪,但現實的巨大挑戰。
立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沖刷著那剛剛被點燃的些許激情。
向辰沒有片刻停歇,直接將修改後的方案及核心演算法框架下發到了相關團隊的工作站!
然而,預期的茅塞頓開和摩拳擦掌並未立刻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凝重的沉默,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具體和尖銳的質疑。
首先找上門的是負責控制系統實現的團隊負責人,姓雷,一位以作風嚴謹、甚至有些古板著稱的老工程師。
他幾乎是拿著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墨香的方案,直接敲開了向辰辦公室的門。
臉上沒有絲毫找到方向的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憂慮。
“向總師!!”
對於向辰,他是帶著尊重的,但業務歸業務。
雷工開門見山,將方案攤在向辰桌上,手指重重地點在主動降噪系統的設計圖上:“您這個方案,理論上無懈可擊。但工程上,您知道要實現‘微秒級同步、亞奈米級精度’的主動振動控制,意味著什麼嗎?”
他不等向辰回答,便連珠炮似的丟擲問題:
“第一,現有的商用超精密壓電陶瓷驅動器,響應速度最快也只能達到毫秒級,而且存在明顯的非線性和遲滯效應!您要求微秒級,我們去哪裡找這樣的執行器?定製?週期多長?成本多高?”
“第二,就算找到了理想的執行器,我們靠什麼來檢測那個‘極其微弱、頻率特定’的寄生振動?現有的振動感測器,在如此低的頻率和振幅下,訊雜比低得可憐,採集到的訊號本身可能就是一堆垃圾噪聲,如何作為控制器的反饋輸入?”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您這個核心控制演算法,”他翻到演算法部分,上面充滿了晦澀的微分方程和矩陣運算,“這已經超出了我們團隊,甚至國內大多數控制理論團隊的現有認知範疇。我們需要時間去理解、去消化,這絕不是三天內能完成程式碼移植和模擬的!”
雷工的聲音帶著一種資深工程師被天馬行空的理論挑戰時的無奈和焦躁:“向總師,我不是質疑您的理論,我是擔心……我們現有的技術基礎,可能根本無法支撐您這座精美的理論大廈啊!”
向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雷工代表的正是連線理論與現實的橋樑,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雷工,您的問題都很關鍵。”
向辰待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關於執行器,去年在《極端技術學報》上發表過一篇關於‘基於弛豫鐵電單晶的超高速微位移驅動器’的預印本論文,雖然只是實驗室階段,但其原理樣機的響應時間已經接近微秒門檻。”
“我認為,可以立刻與718所建立緊急協作通道,由我們提供理論支援和部分關鍵引數,他們進行針對性最佳化和試製。這不是從零開始,是有基礎的。”
雷工一愣,看向辰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驚異!
畢竟,這種論文,算是冷門了,哪怕他們這種材料的人也未必知道。。
“至於感測器,”向辰繼續道,“單純的振動感測器確實不夠。但如果我們換一個思路呢?那個寄生振動最終作用並體現在材料晶格上。”
“我們是否可以利用正在搭建的、用於觀測晶格結構的‘同步輻射原位探測裝置’?”
“透過分析衍射斑點的微小畸變和動態變化,反向推算出作用於晶格的振動頻譜和相位?這雖然增加了資料處理的複雜度,但訊號源的質量遠超傳統振動感測器。”
雷工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同步輻射裝置……那資料量太大了,實時處理……”
“演算法部分,我來負責。”
向辰截斷了他的擔憂,“我會將核心演算法模組進行封裝和簡化,提供清晰的輸入輸出介面和示例程式碼。你們團隊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理解所有數學細節,而是確保能夠正確呼叫這些‘黑箱’模組,並將其與硬體驅動、資料採集系統可靠地整合起來。理解可以慢慢來,但整合測試必須按時啟動。”
向辰的思路清晰得可怕,他彷彿早已預見了所有可能的障礙,並準備好了備用的橋樑。
他不僅給出了方向,還給出了通往方向的、具體到合作單位和資料介面的路徑。
雷工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向辰那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神,最終將所有質疑和困難都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我……我明白了。我現在重新調整團隊任務分工。”
雷工剛帶著滿腹心事離開,材料團隊的鄭負責人和那位年輕的博士後方明又聯袂而至。
他們的臉上同樣看不到輕鬆。
“向總師,”鄭負責人語氣急促:“按照新方案,我們需要對現有的壓力腔體進行結構性改造,以植入主動降噪單元。但這會破壞腔體的整體性和熱平衡,很可能引入新的、更難以控制的變數!”
“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在小尺寸模型上進行原理驗證,而不是直接對寶貴的正式製備平臺動刀?”
方明也補充道:“而且,振動源真的確定了嗎?萬一我們費盡心思抑制了壓力系統的振動,但失敗是由其他未知因素,比如材料內部固有的雜質漲落引起的,那所有的努力不就白費了?”
“我們是否需要設計一組更嚴謹的對照實驗,先孤立出真正的bug?”
他們的顧慮同樣合理,代表著科研工作者固有的審慎。
向辰耐心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大腦在飛速運轉,權衡著穩健與效率。
“鄭工,小模型驗證的思路很好。”
向辰先肯定了這一點,這讓鄭負責人臉色稍緩:“可以同步進行。抽調一部分人手,搭建一個簡化版的1/10尺度驗證平臺,專門用於測試主動降諧系統的有效性和與控制演算法的匹配度。但這不能影響主平臺的改造進度。我們必須雙線並行,時間不等人。”
他看向方明:“方博士,關於振動源的確認,你的想法很嚴謹。但在現實科研中,尤其是在攻堅階段,我們往往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去進行完美的‘隔離實驗’。”
“我們現在有很強的間接證據鏈指向壓力系統振動,這就是我們當前最主要的矛盾。我們要做的,是集中火力攻克這個最可能的目標。如果解決了它,問題依舊,那我們再轉向下一個嫌疑點。”
“否則,四面出擊,只會分散我們本就有限的精力。”
向辰的決策,帶著一種在巨大不確定性中尋找最優解的魄力。他接受部分穩健的建議,但在核心路徑上,展現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我理解你們的擔憂。”
向辰看著眼前兩位眉頭緊鎖的下屬,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但‘晨曦計劃’不是在已有的道路上修修補補,而是在開拓無人區。”
“開拓,就意味著要承擔風險,要敢於在資訊不完全的情況下做出判斷,併為之負責。這個責任,我來負。你們要做的,就是相信判斷,然後,用你們畢生所學,把這條路,走通!”
鄭負責人和方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有壓力,有震撼,也有被這份信任和擔當所激發出的血性。
“是,向總師!我們明白了!”
兩人齊聲應道,轉身離去時的步伐,明顯比來時多了幾分決絕。
像向辰的這樣的領導,
辦公室裡終於暫時安靜下來。向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基地的燈火與夜空中的星辰連成一片!
他知道,理論的閃電已經劈下,但要將這閃電馴服,轉化為驅動時代向前的穩定能源,還需要經過無數道複雜而精密的“變壓器”和“傳輸線”。
而這第一道“變壓器”——將他的思路轉化為工程現實的過程,正伴隨著無數的爭吵、困惑、妥協與堅持,在基地的每一個角落,艱難地運轉起來。奠基之戰的殘酷,不僅僅在於對抗自然規律的未知,更在於統一人類認知的參差,以及調和理想藍圖與冰冷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
他向辰,此刻就是站在這個鴻溝之上,唯一握著設計圖的人。他不能退,只能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