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亂花漸欲迷人眼(1 / 1)
陽春,北山的雪融成了水,而梅山上的梅花樹卻脫掉了滿樹繁華,孤零零的枝頭上,顯得更加的孤獨。
一刀斬出,刀光依舊寒冷如風。
惡奴嘯天虎魯智深手中的戕血刀,奔如春雷,斬斷了太多的孤獨。他悽慘一笑,露出黑黃殘缺的牙齒,指著那面前的黑衣人,嘲諷道,老王爺已死,你又何苦如此斬盡殺絕?
孤獨的梅花樹下,老王爺羅成的墳頭,站著一個人,他渾身漆黑,將整個人影都籠罩在夕陽的背光處。
他太安靜,安靜得似乎與這綿綿不絕的群山融為了一體。
但他那戴著黑色面具的臉上,露出了那一雙眼睛比那融化的雪水還要冰冷刺骨。
這種全然與生俱來的冷漠和孤獨,卻偏偏讓征戰半生的魯智深膽寒心驚不已。
他的冷漠,是因為他殺過太多的人,遠比魯智深殺的蠻子還多。他的孤獨,是獨孤求敗。他縱橫江湖幾十年,卻從無敗績。
他手中的長劍,遠比一般的長劍還要細長,而更為可怕的是那長劍上還開著長長的血槽。入手的劍柄上黃金寶玉吞口,上面鑲嵌這一顆極為罕見的黑色寶石,單單這顆價值連城的黑色寶石,便能看出這劍極不平凡。
但江湖上,卻鮮有認識這把劍。
因為但凡認識這把劍的人,無一例外全都化成了孤魂野鬼。
他一生從未放下過這把劍,即便是睡覺吃飯也不例外,因為當他放下這把劍的時候,那便是該他死的時候。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說的就是他這般的持劍人。
這是他一生的宿命。
人的執念一旦拿起來,便很難放下,糾纏一生的命運大都由此而來。
倘若老叫花在的話,若是看見這把燕絕劍,他定然會亡魂大驚。
因為這人便是當年被他逐出丐幫的師兄,也是丐幫除老叫花之外的九袋長老燕絕。當年他在閩南愛上了一個女人。這女人本是世家弟子,後來拜入蓬萊閣,因為他的一己之私,導致當年丐幫與蓬萊閣爭奪天下盟主之位時,慘敗而歸。被逐出丐幫之後,他便銷聲匿跡。桃峪村的燕神醫是他,那京都天機衛的大頭領也是他。
三個月前,神仙令出,他才來到了北山。
“你當真要殺我?”魯智深手中緊握著那把戕血刀。
“十年前,戕血刀就不該存在了。你卻多活了十年!你應該感謝我才對!”他冷漠地挑了挑眉頭。
“你當真以為你的奪命十三劍天下無敵了?未必吧,老夫潛心練功十年,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能被你隨意拿捏的人了!”魯智深將手中的戕血刀猛地一抖,一臉的殺機。
“咳咳,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用不了十三劍,一劍足矣!”
刀光起,劍光至,倏忽之間,梅花枝頭被斬斷一地,一滴血滴答著打溼了魯智深腳下的那片泥紅之地。
收劍轉身,他望著北山的天空,冷笑道,“一個躲在黑暗中的人,即便他重新站在陽光下,也永遠走不出自己留下的陰影!”
“燕南飛,你...你好狠!”
身後噗通一聲,魯智深一頭跪倒在那片片泥紅染紅過的泥土上,淚光帶著濃濃的歉意,嘴角微微發抖,“老王爺,老奴終究是錯了。”
跟著咯吱一聲,一顆碩大的頭顱,從魯智深的脖子上跌落,鮮血噴起,待那頭顱滾到一隻麻雀的身邊,頓時驚起那隻麻雀驚恐地一頭鑽進周邊的密林。
燕南飛拈起一片葉子,隨風彈起,輕聲嘆息道,你的心早就死了,又何必再活著折磨自己。人啊,這一輩子就怕走錯路。一旦走錯路,便很難回頭。為了活著,便不斷地製造謊言,也不斷用謊言去圓自己的謊言,可又如何圓得上。
來到老王爺的墳頭,一腳將魯智深的屍首踢開,摘下三枝梅花枝條,全然當作三炷香,恭敬地插在老王爺的墳前,躬身三鞠躬,這才抬起頭來,哽咽道,王爺,燕絕來遲了一步!您可以安息了!
待他轉身毫不停留地走下梅山,片片被他那長劍斬飛的夜行衣,宛如千萬只黑蝴蝶在林中飛舞。
雲豹韓江和花豹姜山遠遠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愴然淚下。而那一身囚衣的金錢豹錢宇則老淚縱橫,整個人頓時跪倒在地,抱著腦袋嚎啕大哭。幾個月來的冤屈,雖然得以沉冤得雪,可他的心卻比死了還難受。
雲豹韓江一刀飛出,斬斷了他身上的枷鎖。花豹姜山一把將他拉起來,緊緊地將他摟在懷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我們沒有看錯你。
雲豹韓江也唏噓道,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他。
金錢豹錢宇卻哭得更加厲害了。他寧願戰死在那沙場,也不願意被自家的兄弟這般拿刀相向。
陌上花啐了他一口道,哭,哭,你心頭委屈,老王爺就不委屈了。大魔王就不委屈了!是男人,給老孃拿起刀來。
轉頭她又朝著身邊的春風樓的一位姑娘,輕笑道,阿秋,這男人交給你了。你得給老孃換回他原來的樣子。
那阿秋應聲走到金錢豹錢宇的身邊,一把推開姜山,啪啪幾個巴掌退了他的神光,跟著又一把擰起他的耳朵,怒其不爭地罵道,丟人現眼的,走!跟老孃回家!
......
桃峪村外,一處山坳中,桃花掩映下,天殘萬般後怕地望著那遠處濃煙滾滾的桃峪村,若不是她醒來得及時,憑著天然的警覺,只怕他們這一行人都著了那殺秦盟和江南綠林的道。
自古財帛動人心,地缺也想不到,竟然是桃峪村的人出賣了他們。
“好好的燕峪村便這般沒了,也不知道那燕子飛和老嫂子逃出去沒有?”老叫花長吁短嘆,他身上滿是補丁的衣服,滿是血漬。而他的胳膊也吊起,顯然受傷不輕。
劫後餘生的燕念紅兩眼垂淚,咬著牙忍著內心的悲傷,給他們包紮傷口。生她養她的桃峪村,被那夜裡突來的殺機,給殺得雞犬不留,對那出賣桃峪村的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天殘憂心忡忡道,也不知道風少爺怎麼樣了?
當著燕念紅的面,天殘不好意思說那是他男人。
地缺甕聲道,只怕這是個連環計啊。
老叫花也恨意連連道,多半是葉家與他們勾連。
桃峪村沒了,燕念紅失去了歸宿,哭著臉道,如今,我們該去什麼地方?
老叫花苦笑道,要不,你到我丐幫去。
燕念紅此番連帶著也把他恨上了,恨聲道,若不是因為你,桃峪村又如何會遭此大難。都是你害了他們。你那丐幫,我才不去,我要去找我娘!
老叫花頓時啞口無言。
天殘趁機一把將燕念紅拉到一邊,倆人低沉著聲音,說了幾句什麼。那燕念紅哀怨地瞅了老叫花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倆個女人又嘀咕了幾句,神色各異。待見天殘微微朝著老叫花點了點頭,老叫花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半日的時間,這兩個本來八杆子打不到一塊的女人,竟然好得如穿了一條褲子。
地缺暗自服氣,這女人自從懂了這男女之事,越加的圓滑老到了。
老叫花唏噓道,還等風少爺不?
天殘悶聲道,等。我給他留了暗號的。
老叫花打量了一番已經安靜下來的燕念紅,只得苦笑道,那便等吧。
燕念紅越是在意桃峪村,老叫花的心裡也是不好受。
他獨自走出了桃林,來到一處山坳上,獨自盤坐了起來,掏出酒葫蘆,自斟自飲。地缺走了過去,挨著他坐了下來,搶過他手中的酒葫蘆,大口灌了一口之後,又遞給他,“心裡有事?”
老叫花言不由衷道,你個死老鬼,你不去想你的桃花仙子,盯著老夫幹啥。
地缺甕聲道,燕南飛,你應該認識吧?還很熟悉吧!
老叫花頓時瞪大了眼睛,他自以為他掩飾得很好,沒想到反被這個瘸子看出來了。“你怎麼知道的?”
地缺下意識地撇嘴朝著山坳下的天殘看了看,“不是我,是那個女人看出來的。她說你喝酒的時候就不對勁。每次提及燕南飛,你都心思恍惚,輕飄飄地一語帶過。”
老叫花脫口而出道,這瞎子,怎麼比長了眼睛的還賊奸!
地缺聳了聳肩膀道,興許是老天爺可憐她,給她關上了一扇門,又給她開了一扇窗。口中卻沒有說,那天殘與生俱來便這般敏感,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她都能知道。
老叫花頓時一臉頹喪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喝下一大口酒,才低聲道,那燕南飛,是我的師兄。二十年前,因為一些事情被丐幫所不容,被我逐出了丐幫。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是秦香玉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女兒的養父。
“這燕南飛倒是有情有義,以德報怨!”地缺在北山經歷過太多這樣的情感,心裡反倒是通泰了不少。這人,是個極為獨特的生物,不能用常理來看待。有的人很壞,但骨子裡卻很好;有的人看上去是好人,但骨子裡卻一肚子壞水,還有人的與世無爭,但每每到了要命的時候,卻又能驚天動地。
“是啊,他是以德報怨!可老夫總覺得香玉的事情沒那麼簡單。以他的身手,這天下能夠殺死他的,不到一巴掌。”老叫花皺眉道。
“這男人嘛,最怕遇到女人,興許是栽在女人的手裡也說不定。”地缺日漸對女人這種動物,感到害怕和恐懼。當即,悻悻地隨口說道。
他這話卻讓老叫花張大了嘴巴,突地站起身來,拿著酒壺不斷地打轉,嘴上自言自語道,是了,多半是因為那個女人。
“誰?”地缺趕緊追問道。他越到這江南,或許是因為李桃言的關係,他的好奇心便越重。
老叫花頓時臉色一凜道,妙觀音!
地缺見識過妙觀音的手段,那日在胭脂湖上,若不是因為秦風的歪打正著,只怕最後時死傷大半的不是殺秦盟,而是北山衛。他嚇了一大跳,頓時變了臉色,甕聲道,你說誰?
“妙...觀...音!”老叫花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
地缺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那日在北山提及妙觀音,他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她不是崆峒派莫高的女人嗎?又怎麼會與燕南飛有關係?”
老叫花恨聲道,你的訊息太遲了。她不是莫高的女人,而是跟那洛雲破暗通款曲,那少陽劍陽春便是她和他的兒子。可丐幫的訊息是這般說。老夫卻是不信的。旁人不太知曉這妙觀音的底細,我丐幫當年遭遇劫難,卻多少知道幾分。當年蓬萊閣的弟子們,哪一個不比當年的洛雲破強。她不惜叛逃蓬萊閣,也不願意嫁給他們,可以想見她是如何的清高自傲!那洛雲破只怕也是被她騙了。而且這女人最擅長易容術,心思極為歹毒。
“咯咯咯!”山坳上突地傳來一陣輕笑,跟著人影從山坳的背後探出個腦瓜,一臉笑吟吟的。
老叫花和地缺正待出手,卻看清楚那人,頓時一臉古怪道,你,怎麼也來了?
這女人,豁然是雲朵。
那日與天殘去了華山派。天殘隻身回來,而她卻不見的蹤影。秦風多次提及,天殘都推脫說,她有自己的打算。
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也來了江南。
“我怎麼不能來?而且我還比你們先到江南半個多月!秦風那傻小子不是惦記秦綿那丫頭嗎,我作為他的師孃,總得替他操點心,不是?”
燕念紅吃驚道,這女人是誰?風將軍的師孃,也太年輕了吧?
天殘撇嘴道,哪是什麼師孃,分明就是個狐狸精。
地缺卻暗自發憷道,亂花漸欲迷人眼,這下棋人究竟是誰?難不成不是主人?
雲朵不請自來,極為好爽地一把奪走了老叫花手中的酒葫蘆,仰頭一飲而下,讓燕念紅看得目瞪口呆,這北山的女人也太剽悍了吧!
“好酒!你個老叫花倒是挺能享受啊!”雲朵將空空如也的酒葫蘆扔給老叫花。
老叫花愁眉道,你這是餓老鬼投胎嗎?
雲朵哀怨了一聲,邀功道,可不,那傢伙!你們是不知道,那妙觀音太過狡猾了,比狸貓還滑頭。我在那泊山湖,找了半個多月,才發現她的蹤影。我的媽呀,半個多月連一滴酒都未沾啊,饞死老孃了。
地缺大喜道,難不成你找到了秦綿?
雲朵見眾人一臉的吃驚,臉色一紅地打著哈哈道,嗯,快了。
天殘頓時翻了翻白眼,恨聲道,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呢,也不過如此。
老叫花卻憂心道,你可知道大魔王也被妙觀音給擄走了?
雲朵苦笑道,半個月便知道了。可這老妖婆狡兔三窟,太能藏了。
見秦風不在,她又失望道,那傻小子呢?
又見天殘等人各自臉色怪異,當即驚呼道,難不成死了?
天殘呸呸地罵了幾聲,沒好氣道,你,你才死了。他去了桃花塢明月樓。
雲朵驟然吃驚,但很快一臉古怪道,你確定,他是去了桃花塢明月樓?
地缺甕聲道,還能騙你不成。
雲朵頓時跺腳道,你們好糊塗,真能讓他去呢,那是羊入虎口啊!
噠噠噠,桃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很快桃花片片被驚擾地飛舞,倏忽之間,只見那大黑馬鯤鵬一副趾高氣揚地發出一聲嘶鳴,載著一臉著急的秦風,一頭闖了進來。
未等秦風翻身下馬,那好色的馬王爺突地掀翻秦風,朝著雲朵親熱地奔了過去,一頭闖進雲朵的懷裡,不斷用腦袋磨蹭雲朵的身體,一邊還親熱的伸出舌頭去-舔舐雲朵的臉頰。
雲朵一臉嫌棄地給了它一巴掌,“老實點,等回了北山找你的紅朵兒去!”
天殘暗自吃驚,這娘們什麼時候,讓這馬王爺如此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