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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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湖,遠不如煙雨湖那般山島竦峙,但卻平滑如波。尤其在月光之下,宛如天地間橫亙的一面鏡子,照得見日月,看得見時光,彷彿一切歲月痕跡都能在這湖面上清晰可見。

島上接天連地的櫻花,已然在春風中頹敗,層層疊疊的落英帶著風華過後的嘆息,鼓鼓囊囊地在湖面上隨著船隻的搖動,而讓人悵然若失。

這條小船之上,兩個年輕的侍女搖動著這艘白色的船隻。船頭與船尾卻插滿了如桃花一般美豔的花枝,花香遠比桃花更濃也更烈。

船頭上,那花枝之中,擺著一架古琴,一個戴著白色面紗的女子,輕手拈起那琴絃,湖上頓時傳來一陣陣哀怨憂傷的琴音,惹得岸上的人也大都一臉的驚訝道,這好好的三月天,這人竟然如此仇怨。

待見那船頭的花枝,又臉色大變,紛紛驚呼道,絕情花!這是移花宮的絕情花!

眾人躊躇之間,更加地心思慌亂,各自面面相覷,“這移花宮不是被滅了幾十年了嗎?怎麼還有弟子出沒?這人是誰,竟然如此大膽,難道她們就不怕道宗的報復嗎?”

漸漸靠近島,那琴音突地狂亂,頓時如刀槍殺陣,驚得眾人恍若置身在十里埋伏之中。有懂得樂律的江湖人,瞠目結舌道,這,這,這是已經失傳幾百年,當年越王妃創作的《臥蠶》!前律韜光養晦,後律殺機四起!端是錯不了,便是這江湖十大邪音之一的《臥蠶》!

“只可惜這人的功力還不足以施展天龍八音,否則單單這殺氣便足以摧毀這島上的櫻花林子!”

千百年來,傳聞江湖之中有《道藏》《沖虛》《幻滅》《冥獄》《魔咒》《殺緣》《劫果》《迷障》《亂生》《臥蠶》十大邪音,乃是至高武學。其中前九首均出自春秋亂世的六指琴魔,意為九九歸一。而唯有這《臥蠶》出自江南越王宮。

傳說當年越王妃,如仙人下凡,尤擅長琴律,後被封為王妃之後,鬱鬱寡歡,遂創作了這首《臥蠶》。後來越國被滅,越王宮被越女劍掌教冷千山付之於炬,連帶著當時名動天下的瀟湘古琴和這首《臥蠶》的曲譜,也都消失不見。

未曾想,這移花宮竟然還有人會這《臥蠶》。

待琴音斷絕,眾人才驚愕地發現,不少功力尚淺的江湖人,竟然失去了心智,變得瘋瘋癲癲,不由地再次凜然道,這邪音果然名不虛傳。

各自又暗自心懷僥倖,好在,這女子並沒有心思殺人,否則這島上週邊又將是一場大亂。

膽子小的人,嚇得腿腳發軟,連忙轉身便逃。只有那些功力深厚,又愛看熱鬧的人,才一臉擔憂地各自猜測。

見那艘極為顯眼的船隻靠了岸,船上的丫鬟,在岸邊鋪開白色的地毯,那撫琴的神秘女子這才欠身站了起來。

一身白裙如白雪飄飄,身材婀娜纖細,輕盈之間,宛如出塵的仙子,眾人極為驚豔道,好漂亮的女子!

下得船來,股股湖風吹蕩,一張恍若明月,豔如桃花的俏臉,頓時從那面紗下一閃而過。頓時,有人不由地吞了吞口水,更有年紀大的驚呼道,這,這人,是移花宮副宮主!當年號稱“殺人無血”的秦香玉!

“不可能吧,怎會是她?當年她不是失蹤了嗎。況且以她那徐娘半老的年紀,竟然還如此神韻!這移花宮不簡單啊!”

“她此番公然出動,似乎印證了她那首《臥蠶》。難不成這些年移花宮一直在學越王臥薪嚐膽!這江湖龍蛇頻出,先有殺秦盟,後又有鵲山會令狐俠,如今又來了個移花宮,江南亂了啊!”

唏噓的,驚呼的,嘆息的,悲傷的,眾人神色各異。

秦香玉帶著抱著古琴和帶著長劍的丫鬟徑直下了船,眉目顧盼之間,似乎對這鏡湖充滿了回憶和喟然。待她站在島邊,猶豫了片刻,摘掉了戴著頭上的斗笠面罩,剎那間光華四射,那雙如藏著萬千哀怨的梭子,明亮通透而又勾魂奪魄,連帶著那清涼的湖水,也似乎難以企及。

待徹底地看清楚這張臉,不少老江湖不由地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又睜開眼,見當真是活生生的秦香玉,心中不由地唏噓不已。當年那個極為古怪、禍害了不少老江湖的小丫頭,如今雖然風采依舊,但隱隱之間,歲月留下的印跡,還是在她這張幾乎無懈可擊的臉上,偷偷藏著幾絲皺紋。片刻之後,又都搖頭晃腦地喟嘆道,這女人也老了啊!

“老都老了,又何苦出來趟這趟渾水!偷偷地活著不好嗎?跟人生個娃,過點平淡的日子何嘗不是件好事。”

當即有人嫉恨道,你又怎麼知道她未曾嫁過人、生過娃?這麼多年,以她的年紀也該當婆婆了吧!倘若我能夠娶到她,即便是做鬼也風流!

“興許是人家舊情未了,出來找男人也不一定。”

“我呸!你竟敢侮辱我的女神!你找死!”

“一個老-婊-子而已,還狗屁的女神!白瞎了你們的眼!”

湖岸上兩撥立場不同的江湖人,頓時因她而大打出手。

鏡湖中這座唯一的島嶼,遠比煙雨湖中的桃花塢還要大、還要壯闊。與偌大的湖中,宛如那銅鏡上的鏡紐。這座島也叫鏡紐島,或者叫三玄島。因為大多數帶玄文的銅紐都叫三玄紐。

島上有山有水有峽谷。而且山山之間,大都藏有宛如隔著幕簾的山水瀑布,穿過這些山水瀑布,又是別有洞天。一到春夏季節,在湖水蒸騰與島上的山奇水秀交相輝映之間,更有數不勝數的大小彩虹。固有一山還有一山險,鏡子兩面各不同的說法。島上除了鼎鼎大名的鏡天宮,還有不少的江湖綠林,比如鏡湖水寨、漁幫、鹽幫和漕幫等不起眼的江湖幫派藏身其中。

鏡天宮,在島上的三山之上,有一處盛景名曰:回頭看。這三個字,出自佛儒道的三重至高境界:放得下、想得開、拿得起。換句話說,則是大道至簡,看破、放下、自在。回頭看過往,皆為荒涼;立足當下,眼中有火,心中才有光。

故而又有好事之人,稱之為“自在峰”。

三人上得島來,來到島上的第一座山峰。這山乖如元寶,固而又叫元寶峰。這很順應江南商賈招財進寶的心態,故而少不了在每年的大年初一,燒上幾炷香,掛上一段紅,都要來這元寶山討幾分喜。

秦香玉眼見著元寶山下,掛滿了紅綢,又滿是煙燻留下的痕跡,唏噓道,二十幾年間,這座山峰反倒成了財神爺的香火地。

那抱著古琴的丫鬟,咯咯笑道,人都願意討個彩頭。誰也說不上,誰對誰錯。終歸心是好的。

而另一個丫鬟,則早有準備,也掏出了一段紅綢掛在身邊的一棵樹梢上。

秦香玉沒好氣道,人家是來招財的,你呢?難道老孃缺你吃少你穿了。

那丫鬟舔著臉笑道,讓財神爺賞口飯吃,才不至於叫窮啊。

“說得好啊!小丫頭好見識!”

循著那說話的聲音,秦香玉才注意到那山峰下竟然還藏著一座用亂石堆砌的財神廟。

小得可憐的財神廟,卻讓堂堂的財神爺住在如此寒酸的地方。秦香玉朝著那說話的書生笑道,財神爺這是富了天下人,而窮了他自己啊。

那中年書生的面前擺著算卦的營生,想來便是靠著給人算命討生活。那書生淡然地答道,這你就不懂了,天下的財富自然是天下人的,財神爺也不過是個管事的。上有天官巡檢,下有黎明百姓,他又怎能讓自己陷於不義之中呢。我看幾位姑娘美若天仙,想來是不缺錢財的,何不算上一卦,添點姻緣且不美哉?

抱琴的丫鬟捂著嘴,偷笑道,你這人心忒不誠,明明是給人招財的,反倒成了拉線勾心的月老。

“用你們的話說,這是財神爺可憐本秀才,賞口飯吃!技不壓身嘛!”

見那書生站起身來,手裡拿著籤筒,卻偏偏擋住了上山的路。

秦香玉皺眉道,是不給錢就不讓過呢,還是不算卦便不讓過?

那書生抖動著手中的籤筒,呵呵一笑道,“看你這位小姐是個明白人。小生哪敢那般無恥,自然是算卦給錢才能過。”

那倆丫鬟見他籤筒中的籤,竟然是一道道鐵籤,頓時一臉愕然。

秦香玉神色一凜道,想不到堂堂的“鐵籤神卦”魚長水,也成了鵲山會的走狗!

魚長水見她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再次呵呵笑道,都說了,都是財神爺賞口飯吃。沒辦法,不敢跟你秦宮主家大業大比,家裡窮啊,一家老小的都快揭不開鍋了。

秦香玉當即將手中的長劍一抖,恨聲道,那便是沒有情面可講了?

魚長水見她要動武,卻連忙擺手道,自古好男不跟女鬥。你可不能讓老夫破戒。咱們也算是老熟人了,解個籤而已,犯不著動武。

“當真?”那抱琴的丫鬟顯然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即嬉笑道。

“問問你家小姐,解不解吧!”魚長水再次笑著答道。

“小姐!”那丫頭一臉希冀地望著秦香玉。

秦香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天道由他不由己,一根鐵籤一條命;解得上籤不受苦,解得下籤做成鼓!你以為他的鐵籤是那麼好解的?

那丫頭頓時嚇得臉色發白,原來這書生也是要吃人的。

見魚長水一臉的坦然,秦香玉噌的一聲,揮動著長劍朝著他便殺了過去。

魚長水頓時失望道,好好的籤你不解,偏偏要讓本秀才破殺戒,當真是不該!說話間,將手中的籤筒猛地一搖動,那一桶的鐵籤如連環機弦,快如利箭,籤籤奪命。

秦香玉手中的越女劍法,倒也不凡。倏忽之間,挑動起七十二朵蓮花,一劍更比一劍快,頓時將那迅疾而來的鐵籤給劈離了準星。那魚長水面色一凜,手中將籤筒再次一抖,那十支鐵籤宛如一股吸力,頓時將那失去準星的鐵籤又掉轉了頭來,朝著秦香玉的後背,殺了過去。

嚇得兩個丫鬟連聲大呼,小姐小心!那鐵籤又回來了!

魚長水見她倆叫破了他的殺招,恨聲道,這老孃們皮糟肉厚,最適合做鼓皮。你們這倆丫頭皮薄柔嫩,做魚豆腐還算不錯。

那抱琴的丫頭見他這般殘忍,突地將手中的古琴,猛地一撥,蹭蹭琴音頓時狂亂如刀,剎那間,驚得魚長水臉色大變。

他還未來得及再次抖動手中的籤筒,卻見一道劍光突襲而來,整個人頓時僵直了身體,噹的一聲籤筒掉在地上,跟著又見劍光回頭一揮,噹噹響起一連串的聲響,那回轉過來的十支鐵籤,被秦香玉生生給劈落在地。

魚長水捂著脖子,喉嚨上咕嚕了一聲,“殺人無血,你果然是她!這買賣劃不著啊!”

噗通一聲,整個人頓時跪倒在地,捂著脖子,跟著也栽倒了下去。待他的身體全部栽倒了下去,那腦袋才與脖子分家,噴出了一地鮮血。

那抱琴的丫鬟走到他的身邊,彎腰拿起那籤筒,仔細打量了一番,撇嘴道,我還以為他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不過是仗著磁石。

秦香玉深吸了一口氣道,那你便小看他了。這人雖然在機關上討巧,但兇名那麼多年,位居江南四大惡人第四位,端不是這麼簡單。若不是他有心試探,我萬萬不能這般輕鬆。

“哪有如何,他還不是被你給殺了!你這是做了件大善事,江湖四大惡人,終於少了一個。”

秦香玉見這丫頭說得如此輕鬆,還不忘拍她的馬屁,全然忘了那古琴的作用,當即沉下臉來,低聲道,這一路上,咱們必須得小心行事,萬萬不能被人看出破綻。

那丫頭這才吐了吐舌頭,臉上多了幾分陰霾,擔心道,小姐,我們當真這般闖上去?

“不闖上去,又怎能找到那廝!”秦香玉決絕道。

另外一個隨身的丫頭,“你哪有那麼多話,小姐自然是有小姐的打算。難不成你還怕死!”

那抱琴的丫頭頓時氣呼呼道,我哪裡怕死了!我可比你這個傻子強多了,剛剛都嚇傻了!

另外一個丫頭沒好氣道,你瞧瞧這是啥?

見她攤開後背,那後背上竟然揹著一大塊磁石。這才明白過來,難怪她剛剛要揹著那書生,原來不只是她的琴音驚擾了那書生,關鍵還在於是她用這磁石擾亂了那書生鐵籤的準星。

見她一把解開身上綁著的磁石,一把扔在地上,那籤筒和那磁石的一頭,竟然一下子各自彈開,原來是同極相斥,只得悻悻道,小姐,原來你早有準備。害得我好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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