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寒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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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剛透過一些關係,爭取到探監的機會。

他曾經想過無數次未來與父親上演大和解的戲碼,重溫兒時的回憶與親情。

也許情景會有點灑狗血,但不代表就不真誠。只是沒想到境遇讓他這麼快就想要主動見父親一面。志剛與楊玄白隔著防彈玻璃坐著。

父親先是觸碰了一下話筒,又宛如被燙到般馬上縮回了手。

他對志剛搖搖頭,像是要表達無話可說,又像是欲言又止。

父親瘦了一大圈,穿著寬鬆的囚衣,帶些白絲的額頭髮際線又往後退,多了皺紋的黝黑麵容顯得十分疲憊。

志剛太久沒有好好看看父親了。

忘了自己在長大的同時,他正在逐漸老去。

而他現在如此狼狽,說到底還不都是自己造成的。

看著他,不禁有些心酸、有些愧疚,可是自尊心還不許自己這麼輕易就對曾經憎恨的人好聲好氣。

“喂,老頭,”志剛拿起話筒,敲了敲玻璃,開口輕聲說道。“我有話要問你。”

原本低下頭的楊玄白,抬頭望著兒子一、兩秒,才勉強地拿起話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志剛問他。

楊玄白皺眉深思,像是不知該如何說起,還是不知該不該說。

“喂!”志剛無禮地用指節敲敲窗。

“死老頭,問你話!”父親並未因他的舉止而露出任何不悅。

他只是凝視著玻璃另一端的身影,默不吭聲。

須臾,他才突然點點頭,說:“你長大了。”

不知為什麼,志剛莫名有股想哭的衝動。

“頭髮弄這樣很好,很適合你。”楊玄白再度讚許地看著他,微笑地點點頭。

志剛為了這次的見面刻意將過耳的頭髮剪短,染成深褐色。

他希望父親不會注意到,但心裡又有那麼一點期盼他會發現自己哪裡不一樣。

當他聽到父親講這句話的時候,他先是感到一陣困窘,不習慣疏遠的他這樣稱讚自己而臉色發燙。

接著,他知道自己眼眶紅了,所以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緒。

“是不是拿什麼交換?”志剛問起當日自己被放走的事。“你查出了什麼對不對?爺爺當年辦的案子。”

“小剛啊,答應我,”父親沒有直接回答他,“不要去管那件事。”

“你還沒回答我。是不是因為查那個案子才—”

“不要再問了!”父親猛然打斷他的話,反應激烈。“也不要去查!”

“什麼意思?”

“好好活著,”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他語氣緩和了下來,“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為什麼不能查?你不就是已經查出了什麼才—”

“答應我!”父親又打斷了他的話。

志剛忘了父親的脾氣頑固的跟牛一樣。

“答應我!”他看兒子不回答,又問了一次。

音量大的引來管理員的注意。

志剛揮手,向管理員客氣的說聲:“沒事、沒事!”再轉頭對父親說:“好啦、好啦!”

即便他語氣極為敷衍,楊玄白仍舊滿意地點點頭。

神經病!志剛心想。

“那我可以放心去了。”父親說完便掛上電話,站起身。

志剛呆愣了半秒,不確定自己是否會錯意。

“爸!”他急忙也跟著站起來,喚住玻璃對面的人。

儘管掛上了電話,玻璃上一圈圈的氣孔還是足以讓楊玄白聽到呼喚。

他停下腳步,瞪大雙眼,難以想象這輩子還有機會聽到兒子這樣叫他,稱他一聲爸。什麼都值得了。楊玄白心想。

他不敢回頭,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像個孩子一樣哭喪著臉。

相反的,他挺胸,抬起下巴,踏著堅定的步伐離去。

“爸!”志剛望著他的背影猛拍玻璃,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管理員禮貌的請離開。

等到志剛坐上計程車後,才想到自己竟忘了問最重要的事。

算了,改天再來好了。志剛心想。

沒想到才過兩天,一封罕有的公文來函,告知他父親的死訊。

信中簡短扼要地說明父親在獄中上吊自殺、請家屬節哀順變、後續程式的辦理等等。

志剛覺得天要塌了。

剎那間,無數個念頭充斥腦海;監獄裡自殺有這麼容易嗎?到底是被默許還是被自殺?

縱然千頭萬緒,沮喪的他知道這個答案沒有人可以給他。

不管是到監獄領遺物,還是回老家整理舊物時,生活簡樸、節儉的楊玄白,東西簡陋的令志剛不勝唏噓。

他十九歲那年就開著雄哥送他的BMW滿街跑,二十歲那年生日更是收到各方送來的名貴禮物。

而這些,都是父親不曾享受過的。

但他那樣,才像個人。

志剛心想。他當時忘了問,爸爸心中到底有沒有過他這個兒子。

但當他進到自己的房間,看到與他離去那夜同樣的擺設被擦拭的一塵不染時,就知道根本不需要開口了。

他知道答案。早就知道了。

父親楊玄白的喪禮沒有任何一位警察到場,他甚至不能下葬在警察公墓。

他令分局蒙羞,是警界之恥。

當志剛交尾款給喪葬人員,發現昔日街頭一起切磋開鎖的熟人早就揹著他先將錢偷偷塞給禮儀社時,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時間一到,靈堂也該撤了。

現場人員禮貌性的徵詢同意,志剛淡淡點頭答應撤收。

還在等什麼?她不會來了。他心想。

他為自己在喪禮的前晚還暗自期待母親的到來感到可笑。

他還以為自己什麼都行、什麼都懂、什麼人都摸得透。

但其實自己根本不懂人情,也不懂世道,無知的像當年看著媽媽離去時的男孩一樣。

志剛從頭到尾都沒掉一滴淚。

他沒那麼脆弱。

他抬頭看著父親的黑白照片,看著這位頭戴警帽、面露緊張笑容、年輕英挺的警察。

他突然醒了。

這麼多年的不滿、委屈、迷惘、憤恨…通通都不再重要了。

志剛決定退出幫派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冬季午後。

他對堂主雄哥開門見山的表明了去意。

雄哥的表情沒有太多起伏,僅問了句原因。

“我想當警察。”志剛說。

沒想到自己的坦白惹得雄哥哈哈大笑。

“有意思,”雄哥指了指志剛,“放著好日子不過去當警察!原因咧?”眼睛銳利地掃過他:“你給我想清楚,講得好的話我考慮放你一馬。”

“我想象爸爸一樣。”

志剛聽見自己的聲音。突然這麼脫口而出,他自己也有點嚇一跳。

接著雄哥又是一陣雄渾的笑聲。

“我是問你,為什麼我要讓你走?”雄哥臉色一沉,惡狠狠地說:“你他媽當這裡是飯店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大力拍桌。“你知道了這麼多,還想走!有可能嗎!”

“正因為如此,讓我在警局比直接幹掉我好。”志剛神色自若地回答。

雄哥眉毛輕挑,感興趣地說:“說下去。”

“幫裡的生意正在一步步合法化。”志剛頓了頓,像是要給雄哥幾秒鐘時間意會過來。“我可以給你們十年。”

“你現在是在跟我談條件?”

“正是。”志剛胸有成竹的說。

“嗯。”雄哥彷佛還很滿意的點頭。“不愧是我親自挑的人。”

“是你們教的好。”

混江湖的形形色色,但凡黑道中人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膽量。

雄哥嗅到一絲奇貨可居的機會,自然也不會放過。

“好,就十年。”雄哥豪爽地拍了一下志剛的手臂。

“合作愉快。”志剛露出自信的笑容。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幫派的事業的確成功轉型。

但雄哥卻在志剛離開不到第三年就被其他幫派伏擊,一命嗚呼。

幫派組織和營利分配也因此重新洗牌。

而志剛當時還不過是個在警大啃書的老學生,根本引不起幫裡的注意。

走運的是,就在他大學畢業、當上警察之後,幫裡也沒人想來暗算,他才得以保住了命。

而父親生前說的案子,志剛也因諸事忙碌而無暇想起,更沒有多大的興趣。

然而,真正勾起他好奇的,並非是爺爺和爸爸因其而喪命,而是一個無聊的午後。

他發現爸爸調查的那樁重大刑案的紀錄不在線上資料庫裡,便一時興起跑到檔案室裡查詢紙本卷宗。

這麼一查又發現,不但沒有任何受理案件紀錄,連這樁滅門血案受害人的死亡紀錄都找不到;簡直就像是被人憑空抹去存在一般!

此時志剛才終於意識到,爸爸生前的告誡是想救他一命。

楊玄白的調查資料並未被志剛丟棄。

他捨不得讓爸爸這麼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便將卷宗全數藏在貝比哥早餐店,由時間來將之塵封。

“所以,算了吧。”志剛又再度回到這個結論。

“那你能算了嗎?”吳常反問。

厲害啊。志剛心想。

那些他故意隻字不提的話。吳常卻在他敘述的同時就拼湊出來了。

志剛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何必呢?你合約上的義務都已經履行了,現在查案不過是好玩而已,有必要連命都不要嗎?非親非故的。”

“我就是想看看幕後黑手是哪個何方神聖。”志剛嗤了一聲,說:“到時候丟了命,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

他眼看勸不動吳常,也懶得再跟他廢話,便起身往門口走去。

“你自己死了就算了,別拉著人家潔弟當墊背。”志剛邊走邊說。

“你也是。”吳常說完,便泰然自若地喝了口咖啡。

“廢話。”志剛揮揮手,開門離開。志剛按下了一樓大廳按鈕。

電梯關門,緩緩向下。

地獄,我一個人下就好。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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