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年夜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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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無忌最討厭楊正的一點,就是他從來不會把全部的推論告訴小組。

他總說不想要干擾團隊調查方向,因為他的想法也有可能是錯的。

但是又老愛事後諸葛地說他早就知道了。

譬如,楊正大年初一剛抵達警局,聽完孫無忌三五句的命案簡述,開口的第一句就是問電話是否被斷線。

再追問他是否已經有些想法,他又諱而不言。

根據事後的調查,答案是肯定的。

也就是說,楊正當時就認為這是宗預謀犯案。

而此刻,瀏覽完法醫的文字後,楊檢座若有所思地將資料夾輕拍另一手掌心。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孫無忌知道他又有什麼新觀點了。

十幾秒後,他搖了搖頭,便轉身要走出警局。

“喂!去哪啊?”孫無忌在後頭問。

“你說呢?”楊正頭也不回地說。

事發不過四日,門上仍貼著封條的陳府內,顯得殘破衰敗,宛如飽受戰火摧殘的宮殿。

空氣中,瀰漫的依然是焦味與那股揮之不去的作嘔腥味。

其實根本毋需封條,這起聳動、駭人的血案早已惡名昭彰。

光是那令人望聞生畏的味道,就足以叫鄰人退避三舍。

除了輪流站崗守各門的警察或義民之外,根本沒人想接近。

楊檢座與孫組長不以為忤。

與屍臭比起來,這點味道根本不算什麼。

楊正跨過垂花門坎,踏進二院。

他站在庭院中央,慢慢轉圈,環顧四周,尋思著方才在警局裡的疑問,期望案發現場能給他些解答;或是至少,一點靈感。

這宗案件表面粗糙、漏洞百出,細查之下卻又無法深究。顯然是經過縝密的計劃。

九具屍體胃裡都是富貴人家常見的年夜飯,可以排除遭下藥喂毒或迷昏。

也就是說,受害者遭砍殺時,意識是清醒的。

那麼,在四肢未遭捆綁的情況下,為什麼沒有一位被害人成功脫逃?殺手估計二至三位,為何可以控制三、四倍的人數?案發當時,最靠近垂花門的屍體都是男性,再來才是女性。

但以屍體倒下的方向來看,並不是都往垂花門,有些看起來往西廂房或廳堂。

乍看之下很合邏輯。

遇難時,人們本就會驚慌失措、四處亂竄。

但楊正細看之下,便心生疑竇。

為何屍體、血跡都只在庭院裡?殺手動手的時候,他們在做什麼?

原本楊正猜想,也許是正準備放煙火時,殺手突然侵門。

但是除夕夜當晚,沒人見到陳府那有放煙火。

而案發後,鑑識人員也的確沒在庭院裡發現煙火碎屑。

令人詫異的是,陳家財產清單上,根本就沒有煙火。

那麼它們是被擱置在哪了呢?如果是小環當初看錯,與鞭炮放在一起的煙火也溼掉的話,那些夫人們應該就會一併要求小環添購才是。

難道小環撒謊嗎?如果是,目的又是什麼?那天晚上非常寒冷,且雲層密佈,無法觀星賞月。

除了放煙火之外,他們還能有什麼原因一起聚集在庭院裡呢?楊正邁開步伐,走進東廂房的飯廳。

天光自破洞的屋頂灑落,裡頭被大火焚燒得滿目瘡痍。

餐桌上還擺著仍是溼漉漉的炭黑焦飯,十六盤菜碟皆貌似瀝青。

唯能辨識出的長年菜湯與燻黑瓷甕盛裝的佛跳牆,不停散發著辛酸的餿味。

也許當時剛開飯不久,也許陳家人正在用餐…楊正猜測著。

他身後的孫無忌知道,這個搭檔又要施展拿手絕活了。

楊正手指輕劃過焦裂的大圓桌,閉上眼,開始想象。

餐廳裡,靠庭院的西面,是柺子紋落地窗欞,像是木頭打造的鏤空屏風,又像是錯綜複雜的迷宮。

裡頭東側的牆面則是大幅壁畫,只只喜紅金魚悠遊蓮葉之下,畫面趣味活潑,望之令人忘憂。

南面是褐木櫥櫃,上頭擺著萬年竹與蘭花盆景;北面則放置大型博古架,上頭擺放著古董花瓶與器皿,與南面相映成趣,顯得典雅又別緻。

圍繞著滿桌佳餚的,是雕工精細的紅木椅。

上頭坐著若松夫妻、若竹夫妻、若石夫妻與兒子—家慶、若荷夫婦九人。

雖稱不上和樂融融,但一年到頭,至少這天大家能拋下歧見、衝突,平心靜氣地一起坐下來重現這悠久的中華傳統與美味的吉祥菜。

大家各自夾著熱騰騰的菜進碗裡,卻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他們早已滿腹心事,無多餘的空間容下菜餚。

若松與若竹無話可說,兩人只是一直盯著面前的菜碟,彷佛在閱讀一篇晦澀難解的文章。

若荷丈夫頻頻向嗜酒如命的若石敬起酒來,兩人斟酒的速度越來越快。

大夫人見氣氛不太熱絡,絞盡腦汁開啟話匣子與若荷聊上幾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二夫人邊聊邊夾菜給堂侄子,與三夫人互相誇讚彼此的廚藝。

飯廳裡,一時之間充斥著女人叨叨不休的話語,餐桌上的氛圍倒也回暖了幾分。

就在此時,三名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持刀闖入。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坐離門口最近的若荷夫婦與家慶便遭歹徒以刀架脖子挾持。

嚇得所有人驚呼一聲。

“不準動!都給我閉嘴!”其中一名男子威脅道。

“我們只來搶錢,搶完我們就走!”另一位表明來意。

“你們這是幹什麼!”若松喝斥道。

“我們不想傷人!乖乖配合,我們拿完錢就走!”第三位歹徒說。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若荷丈夫慌張地說。

擔心兒子的三夫人頓時紅了眼眶,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把刀放下!你們幾個大男人別為難女人與孩子!”若石言詞頗有男子氣慨,卻毫無氣魄可言。

酒喝多的他,醉得連站都站不直。

“好,那就換你!”一名男子大刀直指若石眉間,將若荷推向壁畫那頭。

“拜託,你放了我兒子吧!我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啊!”三夫人淚汪汪地說。

“不想死的話,就配合一點!我們不想傷人!”挾持家慶男子重複說著。

“只要你們乖乖配合,誰都不會有事!現在,我要你們把這布袋蓋住頭,面向畫那裡!要是有人想逃跑還是叫救命的,我就剁了他!”

幾位夫人已淚流滿面,連當家的也面露懼色。

為了保命,大家也只好乖乖照歹徒的話,一一面壁。

“你!”持刀匪徒對唯一沒戴上布袋的家慶說,“帶我到你們家寶貝那!別耍花樣,不然你爸媽通通都得死!你也一樣!”

“好…好好…”家慶愣愣地看著他。

他雖然也是年方十五的少年,但與魁梧的歹徒相比,仍是顯得如此青澀、瘦小。

“家慶啊!”三夫人背對著他們,心痛地叫著。

“給我閉嘴!不然他現在就得死!”蒙面男子制止她出聲。

布袋下,哭得妝容已花的三夫人,緊抿著顫抖的嘴唇,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家慶順從地領著歹徒至藏寶房,然而,蒙面男子卻未遵守諾言。

在他們回飯廳的路上,滿心以為自己即將被釋放的時候,就被歹徒從背後割斷咽喉。

接著,一刀再一刀,被奪去性命。

之後,蒙面男子再度回到飯廳,向其他兩位同夥比個手勢。

“現在,你們一個一個走出飯廳!就從男人開始!老實點!不準說話!”

八人魚貫出廳,前面幾位依序走上黃泉路。

突然,有人在尚未被割喉前失聲尖叫,後面的人一聽,暗叫不妙,立即心慌亂逃。

三位歹徒追著陳家人猛砍,直至一個個倒地不起。

惡煞手臂用力一揮,力道之猛烈、精準,一刀就讓首級與軀幹分離,形成頸項上那乾淨的斷面。

九個頭顱取得完畢後,為了避免在慌亂中留下蛛絲馬跡,他們將事先準備好的油,從裡淋到外,一把火將宅院燒得乾乾淨淨。

正要馱著寶貝與首級離開時,一名陌生女子突然闖入。

他們先各自躲了起來,觀察狀況。其中一位悄悄繞到身後,將其打暈。在離去之前,索性將手上那把刀放在女子手裡,以混淆視聽。

不過,楊正會在心中如此模擬,是因為他經手過太多案子;他看過無數次落網歹徒們演練下手時的一舉一動,所以能從那些幽微資料細節裡瞧出端倪,能夠想象殺手的作案手法。

這麼說來…一個想法在心中成型。

楊正張開雙眼,轉頭看向孫無忌。“殺手是有經驗的…”

話還未說完,頭上的懸樑赫然倒塌。

隨之而來的是轟然巨響,一大片屋瓦傾垮下來。

楊正只來得及伸手護頭。

孫無忌三步並兩步,跨過門坎,大手一抓將他拉出外頭。

一身白碎磚灰的楊正感到天旋地轉,耳鳴嗡嗡作響。

他勉強睜開雙眼,看向自己的手,滿是鮮血的手。

手背是血,手掌也是血。

掌心怎麼也都是血?他納悶地想。

接著眼睛便一片漆黑,倒了下來…

案發後五日,孫無忌在病房外心急地來回踱步。

房裡頭有嫂子照顧著尚在昏迷中的楊正,他也不好意思進去打擾。

據醫生的說法,是輕微腦震盪,應無大礙。

不過離上頭給的期限越來越近,孫無忌實在沒法冷靜地等楊正醒來。

孫無忌試著猜測楊正沒講完的話。

殺手皆是成年男子,有可能是在逃的連續強盜殺人犯。

他的組員雖然已經奉命展開調查,但怕就怕,自己會錯意,耽誤了案情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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