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長河2(1 / 1)

加入書籤

時值盛夏、陽光燦爛的午後,花兒將滿山遍野點綴的五顏六色,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丸子頭,穿著卡通汽車的短袖上衣、短褲,甩開兩隻肥嫩短小的腿,開心地追著溪邊的紅蜻蜓跑,一不留神就被一小土坑絆到,整個人撲倒在地。

“哎,小心點啊潔弟!”後頭一位鬢髮初白、身穿灰色舊僧袍、捧著一破碗小白花的老人連忙追過來。

“有沒有怎麼樣?摔疼沒有?”小女孩抬起埋在草地上的小臉,興奮地笑了一聲,爬起來說:“師父你看!我抓到啦!”

“抓到什麼啦?”老師父邊用寬大的袖子幫她擦臉、檢查傷勢,邊慈愛地問道。

小女孩將握緊的拳頭張開,裡頭卻空無一物。

“咦?怎麼不見啦?”小女孩邊轉圈邊搔頭,傻笑道:“我沒抓到啊?”

“別抓啦。”老師父說:“它們好可憐啊。”

小女孩不耐煩地翻了圈白眼,說:“你又來了。摘花不行、抓蜻蜓也不行,什麼都不行!”

“等花落了,再撿不好嗎?”老師父耐心地哄道。

“我跟你講你爺爺、奶奶年輕時的故事好不好?”老師父牽著潔弟的手到樹蔭下歇息,跟她講起當年中部地牛翻身的故事。

四、五十年前,玄清派眾道士合力在地牛所在的望寮山設下歸元八卦陣,捨命力保鄉民們的安全,可惜還是無力迴天。

最後,幸得如來佛實時出手,災難才從而平息。

大地震後,損失慘重的王家,決定舉家北上天龍城闖蕩。

雖然後來事業再也不可同日而喻,但至少他們得以在那落腳生根、安生立命。

而望寮山一帶僥倖躲過一劫的居民因感念如來佛與這些道士,從此改稱望寮山為八卦山,並募籌善款興造大佛,祈求佛祖能永遠庇佑這塊土地。

“噢?八卦山以前叫望牛山啊?”潔弟偏著頭問道。

“是望寮山。”老師父道。

“喔。”潔弟皺起眉頭。

“可是改了名字以後還是好難聽喔。”

“那要是給你取名,你會取什麼?”潔弟不加思索地便說:“鹹酥雞山啊、珍珠奶茶山啊!這樣才好聽啊!”

老師父莞爾一笑,心想那叫好吃,哪是好聽啊?

潔弟聽完故事,又開始不耐煩地嘟嘴抱怨道:“唉唷好慢喔!

花都沒掉下來...你為什麼要撿這白白的花啊?”

“你說菁芳草啊?因為你奶奶喜歡啊。”老師父理所當然地說。

“她為什麼要喜歡菁芳草?那麼麻煩...不等了啦!我們走、我們走啦!”

潔弟拉著老師父往寺院的方向走。

老師父順著她,微笑道:“那你說應該要喜歡什麼才好呢?”

潔弟黑白分明的大眼轉了半圈,就說:“挖鼻孔啊!”剛說完,就把食指戳進鼻孔裡,得意地說:“你看,想挖就挖!都不用等!多好!”

“呵呵呵...”老師父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潔弟看到兩隻粉黃蝴蝶在前方草地上翩翩起舞,就鬆開老師父的手,追了上去。

老師父看著潔弟撲蝶的可愛模樣,好像看著童年時的忘憂。

當日他與忘憂在鳶淩河畔初見,她也是綁著兩個丸子頭。

但是潔弟調皮搗蛋的個性,卻又像極了當年活潑嬌俏的杜鵑。

一抹纖瘦的身影驀然步出寺門,對他們喊道:“德卿、潔弟,來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在老師父德卿的眼中,華髮如沾雪般的忘憂,仍如年輕時那樣的美麗動人。

一見到她,他便笑逐顏開,將手中盛落花的碗雙手遞給她。

忘憂又是開心又是好笑地說:“又撿花給我?”

“奶奶!”潔弟衝上前抱住忘憂。

“有什麼好吃的?有剉冰嗎?”

“當然有!”奶奶疼愛地捏捏潔弟的小臉,牽著她的手轉身走進寺裡。

德卿望著兩人的背影,神情很是滿足。

最初的最初,他就只是想象現在這樣看忘憂笑。

如今他的願望已經實現,那這輩子也就值了。

接著,他頓時又想起了多年前曾有的感悟。

人生是條長河。長的看不見盡頭。

小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到。

直到師父陳山河揹著他過河,他才知道是人的臂彎帶他到達的。

長大以後,他多想象師父那樣幫人渡河,卻總不知道別人要去哪,知道以後,往往不是太遲、那人已然滅頂,就是還是不知該如何渡人。

直到八卦山地牛翻身那晚,他才幡然醒悟。

他不是擺渡人。他自己就是那條河。

必須傾盡全力、心無旁騖,才能使河流平緩,使人安然渡江上岸。

所以必須無所念、無所愛、無所求。

大道無情,大愛又豈有情?

他可以愛人,但不能偏頗,不能只愛一人。

但是當他愛著所有人時,必然也包括著忘憂。

然而,知易行難。

要他放下與忘憂廝守到老的餘生,他實在做不到。

直到他為山腳下數千亡者超渡完,抬眼見忘憂,從而窺見一甲子後,季青島將因火山爆發而全島覆滅時,他才痛下決定;即便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割捨這份愛,他也必須放手。

因為忘憂的孫女—潔弟,與她紅線另一頭的男人,將是拯救季青島唯一、也是最後的希望!

忘憂走了幾步,發現德卿沒跟上,又轉頭看向他:“怎麼啦?”

“哎唷,你不要慢吞吞的啦!”潔弟邊念邊跑過去牽起德卿的手,拉到奶奶忘憂身邊,另隻手又牽起奶奶,三人一同前進。

夕陽餘暉之下,德卿先是看到地上三人牽手邁步的長長影子,又看到忘憂笑著對潔弟說話,不禁嘴角漾起幸福的笑意。

他遙想當年,心道:我已經有我們的一生一世、天長地久了。

就在那一年龍隱山腳下、鳶淩河畔的夏天…...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