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盤龍山巔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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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藥師正自登高四顧,臨薊川之長流,望眾果之滋榮;仰春風之和穆,聽百鳥之悲鳴;不想突然聽見百鳥悲鳴聲中,隱隱竟夾雜著喃喃梵唱。他心神一凜,用心傾聽,卻又只聽得啁啾鳥聲,以及森森濃蔭間傳來的蔌蔌松濤。

他心想,將松濤聽成梵唱,也是玄機,當下胸懷更為怡然開闊,信步便朝那松林行去。

那簌簌松濤,本似大塊噫氣,輕聲劃空而過。朝松林行去數丈,那風聲卻愈衍愈盛,漸如萬籟唱和。

來到松林之前,那風聲已如萬竅怒號,彷佛大木百圍之竅穴,叱者、吸者、叫者、嚎者,前者高亢如小弦切切,後者低沉如大弦嘈嘈。

李藥師一身白衣,也被那松風吹得巾帩颻揚,幅帶翾翻。

及至進入松林,那風聲卻嗡然隱退,巾帩幅帶也悄然飄落,不再颻揚翾翻。

似乎那蔽天濃蔭,竟將濤聲飆風闢於林外一般!

然而,就在李藥師耳中風聲迴響尚未完全退卻之際,他竟又聽見喃喃梵唱。

此時喃喃梵唱,雖然仍是隱隱約約,卻已甚為真切,絕對不是誤聽松濤。

李藥師側耳傾聽,誰知不聽猶可,一聽之下不免大為詫異。

那喃喃之音,聲韻明明是梵唱,詞語卻並非南無佛號,竟然是漢高帝〈大風歌〉。

〈大風歌〉本該是浩氣幹雲,意興風發,滿負“以天下為己任”的雄心壯志;然而入了梵音,卻顯得軟弱無力,變成一無可取。

李藥師聽得心胸滯澀,忍不住便拔出身邊佩劍,一邊高唱大風之歌,一邊縱劍而舞。

歌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李藥師一舞三闋,愈舞愈是慷慨激昂,直舞得天地為之變色,山川為之動容。

舞罷三闋,他意猶未盡,便依〈大風歌〉曲牌,自己又成一闋。

歌曰:

陟崇崗兮望四圍

挈霓閃照兮斷虹飛

嗟嗟三軍兮唱凱歸

李藥師盼望舅父韓擒虎早日得勝北歸,自然而然便將這番心思譜入歌曲之中。

他邊唱邊舞,舞罷三闋,再舞三闋。

直至盡興,方才收起長劍,定下心神,緩緩循著梵唱聲音,順著松林間次望去。

但見遠方夭矯巨松之間,犖确青石之上,結跏趺坐一位極老的老僧,旁立一位中年僧人。

李藥師正自驚訝如此遙遠的梵唱,竟能傳到自己耳中,卻只聽得那老僧已開口問道:“檀越聽見〈大風歌〉?”

那老僧聲音並不洪亮,但與李藥師相距百尺之遙,語句傳入耳中竟是字字鏗鏘。

李藥師見長者動問,連忙快步上前施禮,恭敬應道:“晚輩聽見大和尚唱漢高帝〈大風歌〉,情不自禁,縱劍歌舞,原不敢有擾大和尚清修,尚請大和尚諒鑑。”

那老僧形容枯槁,脊背佝僂,實在已是極老,趺坐松蔭之下,靜寂有若盤石。

錯非他開口說話,直無法確知他是否還在世上。

他原是雙目垂簾,此時抬眼朝李藥師望去,卻是炯炯有神:“不,老衲唸的是《楞伽經》,出家人不唱〈大風歌〉。”

李藥師心下驚訝:“大和尚唱的不是〈大風歌〉?”

那老僧道:“不錯。老衲唸的是《楞伽經》,檀越聽的是〈大風歌〉。”老僧語音稍頓,輕念一聲佛號,緩緩說道:“看檀越適才劍道,與老衲一位故人竟是十分神似。檀越可識得華陽子?”

李藥師更是心驚,敬謹答道:“華陽子正是家師祖,原來大和尚與家師祖有舊,不知可否敢請賜知法號?晚輩也好回稟家師。”

李藥師家學淵源,師承博雅,亦曾師事華陽一脈。

那老僧微笑道:“見到尊師,便說洛陽故人神光問候。”

李藥師當即倒身下拜,重行參見之禮:“晚輩三原李藥師,參見神光大師。”

神光大師巍巍欠身:“檀越少禮,請坐。”

李藥師見神光座石下首,另有一方青石。他先朝神光身旁的中年僧人躬身,相互致意,才過去盤膝坐在青石之上。神光說道:“老衲適才見檀越舞〈大風歌〉,知道檀越已深得師門真傳,可喜可賀。”

李藥師道:“不敢。”沉默片刻,終究忍不住,問道:“晚輩愚昧,敢請問大師,何以大師唸的是《楞伽經》,晚輩聽的卻是〈大風歌〉?”

神光微微一笑:“這《楞伽經》乃是禪宗瑰寶,旨在明心見性,直指人心,所以入耳隨念。檀越聽見的乃是自己的『心齋』,並非老衲所唱。”

李藥師聽見“心齋”二字,心中一動。原來“心齋”乃是道家修行的過程,能持“心齋”,方能達到《莊子》所謂“坐忘”的境界。

華陽子宗道家,自然已將這些道理授予門人弟子。

只是,這神光大師乃是佛門前輩,怎地也說起“心齋”?

他心中方自琢磨,只聽得神光又道:“儒、道、釋三家之學,本相貫通,若是強分派別,未免畫地自限。《莊子》所謂『心齋』、『坐忘』,在我佛門便是《金剛經》所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老衲能與尊師祖交遊,正因彼此心中沒有門戶之見。”

華陽子雖宗道家,但他兼通釋、孔之學,也常告誡門人不可妄言門派之別。

此時李藥師聽神光之言,但覺深合己意,當下躬身:“多承大師訓誨,晚輩深受教益。”

神光笑道:“檀越不必忒謙。老衲《楞伽經》出口,檀越〈大風歌〉入耳,足見檀越以天下為己任,壯志不減沛公當年!”

此言一出,李藥師大驚失色。

“沛公”即是漢高帝劉邦,“壯志不減沛公”,豈非直言他有天下之志?

好在當時四下並無他人,李藥師正覺心中無主,不知該當如何應對之時,神光已右手一抬,說道:“檀越不必多心,老衲並無他意。”

神光舉手之時,袍袖飄動,李藥師才陡然發現他左袖空空。

原來神光並無左臂,只有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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