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猿聲鶴影2(1 / 1)
兩老見李藥師走來,琴聲戛然而止。
左首老者望向李藥師,冷冷說道:“足下與道門有緣,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右首老者對左首老者笑道:“年輕人心有懸念,並非針對你我,賀兄何必介意?”
那賀姓老者顏色稍霽,對李藥師道:“若非袁兄緩頰,老夫今日倒想見識見識,足下究竟何德何能,竟爾能得四海八荒、三界十方諸天眷顧。”
那袁姓老者笑道:“此子能進入我倆吟猱意境,並將之融入吹呴吐納,果然不凡。”
那賀姓老者轉嗔為喜,頷首而笑:“袁兄所見極是。”
此時他端視李藥師,莊容而道:“水盛之時,楊落李興,足下當有九五之分。我等今日特來拜識尊容,原不敢有所驚擾。”
袁姓老者捻鬚含笑,緩緩點頭。
賀姓老者言罷,轉身對琴,在琴面“仙翁仙翁”地調起弦來,對袁姓老者道:“我倆且再撫一曲,請他品鑑,何如?”
兩老當即引商刻羽,撫奏開來。
李藥師一時但聞猿猱鶴吟,瞬間山嵐掩冉。
隱約之際,左首老者化為玄鶴,翔入九霄;右首老者化為白猿,縱上絕壁。
雲消霧散之後,猿聲鶴影猶存。
李藥師心神一凜,陡然明白,兩老互稱“猿兄”、“鶴兄”,並非“袁兄”、“賀兄”,當下怔然而立,久久無法動彈。
待他回過神來,已是夕陽西下,皓月初升。
李藥師匆匆返回藏風洞,遠遠望見房玄齡與魏玄成,形色頗為焦急。
一見到他,房玄齡便迎上前來:“藥師哥哥,你上哪兒去了?諸位師兄都已離去,師父明天一早,就要下山了。”
魏玄成則道:“進去說吧。”
三人進入玄中子修真的石室。
李藥師原以為要受斥責,沒想到師父神色甚是和霽,開口便問:“你見到猿、鶴二公了?”
李藥師頗為詫異:“師父已然知曉?”
玄中子微笑道:“猿鶴清音,金聲玉振,此刻只怕半壁神州,都已知曉。”
語音稍頓,又問:“他們可說了甚麼?”
李藥師略述聽琴始末,然而說到“水盛之時,楊落李興”,他卻說不下去了。
玄中子也不追問,只喃喃道:“水盛之時……水盛之時……”沉吟半晌,方才問道:“藥師,你可知猿鶴二公來歷?”
李藥師道:“弟子不知。”
玄中子道:“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為猿為鶴,小人為蟲為沙。
你見到的猿公鶴公,當是其中翹楚。”
“猿鶴蟲沙”見於《太平御覽》引《抱朴子》。
玄中子又道:“此處原是猿公洞府,只因他與鶴公四海雲遊,為師才得以借住旬載。如今二公回府,你等藝業也已漸有小成,為師便可以放心他去啦!”
道家坐關修行,原不必有定處。
然則李藥師聽說此話,憂急之情仍溢於言表:“師父若是遠遊,弟子等無法隨行,如何是好?”
玄中子笑道:“為師絕雲氣而適,負青天而遊,出入六合,遊乎九州島,何須你等隨行?你等又如何隨行?”
李藥師更是焦急:“日後弟子等見不著師父,心中若有疑惑,也無法向師父請教,如何是好?”
玄中子溫顏笑道:“為師門徒之中,以你三人年齡最幼,修為最淺;卻也以你三人塵緣最重,福報最厚。若不是對你等有所牽掛,為師早已與造物者為侶,乘夫莽眇之一氣,入於無窮之門,遊於無極之野啦!”
他遙視玄遠,心思似乎業已神遊,超然物外,然則口中卻又喃喃:“水盛之時……水盛之時……”
此時玄中子略收心神,轉身對李藥師道:“藥師,你本命辛卯,乃是辛金卯木相剋之局。須得陽水調和,才成金生麗水、水生華木的活局。嗯……所謂『天一生水』,若得壬子天水,則非但陰陽相濟,亦且五行相生。”
李藥師等跪坐靜聽。
玄中子接著說道:“凡人在本命之外,尚有本性。五性仁屬木、義屬金、禮屬火、智屬水、信屬土。藥師,你本性絕智,水勢壯旺。”
他朝李藥師臉上凝視,說道:“你雙耳輪廓分明,顏色潤澤,主生長於富貴之家,少年旺父益母。你耳形堅厚,聳長有珠,主福壽綿延,晚景安泰。要知五官之中,耳為腎竅;五臟之中,腎為水星。你耳形優越,腎氣壯旺,水勢興盛。你本命喜水,而本性、面相皆得水,可謂命造運勢,生扶比助。”
玄中子眼神中關愛之情畢露,言語間迴護之意殷切:“所以對你而言,不在有水無水,而在水勢之多寡。須知過猶不及,物極必反,此中拿捏,可不容易啊。”
說到此處,玄中子神色轉趨凝重:“雖說金生麗水,然則水旺則金洩;水生華木,然則水盛則木泛。當今天下歸於楊氏,楊字從木,雖喜水勢生扶,可若是水強過剩,則成『楊入大水為萍』之象,不免消散。你是李家子弟,李字木在子水之上,只要木已成舟,便無懼於水多泛木。只待水盛之時,楊落李興,將有老君子孫治世。”
老君即是老子,世傳老子姓李。
玄中子此言,明言水旺之時,天下將歸於李氏。
李藥師曾得神光大師斷為“壯志不減沛公”,再得師父賜予經天緯地的經書三卷,又得猿鶴二公論曰“當有九五之分”,此時聽師父之言,已在意料之中。
然而房玄齡、魏玄成在旁,聽得卻是心驚無比。
玄中子神色怡然,從容說道:“為師此言,只論天道,不言人事。藥師,你若謹記過猶不及,物極必反之理,當於陽水之年得一佳偶,再於火土相生之年得一貴子,如此五行吉數全歸,則溥天之大,儘可為你所有!”
李藥師靜聽默記。
玄中子繼續道:“待彼五德全歸之時,須謹記《老子》所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之意,以無為之道,寬治生民,如此則可以立百世不朽之基業。”
說到此處,玄中子殷殷注視李藥師,說道:“要知道陰陽之氣相合,生風雷雲雨以滋育萬物,不須刻意指使,自然便能均勻。『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智屬水,仁屬木,天降甘露,滋育草木,本是以智養仁之道。若是水盛泛木,狂瀾覆舟,那就是以智傷仁啦。藥師,你本性絕智,水星壯旺,當知以智養仁。切莫任大水氾濫,否則難免以智傷仁。為師此言,盼你切記莫忘!”
可惜李藥師畢竟尚未入道,一時無法澈悟師父之意,日後竟因一念之仁善而要天之怒,未能成就大業。
那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