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追踵神農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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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籲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李白這闋〈蜀道難〉,生動且浪漫地描繪了由秦入蜀之途的磅礡氣勢。

而在此詩出世之前一百餘年,如今,李藥師正率八百官兵,行在這崢嶸崎嶇的蜀道之上。

詩仙感嘆: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巖巒。

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李藥師雖不曾讀過青蓮居士的曠世傑作,然而當他身處天梯石棧之上,舉頭仰望夜空之時,出現在他眼前的繁星,真真就如近在區區舉臂之遙!

這段時日,李藥師已經不只一回仰觀天象。

近來的星文,頗讓他有喘不過氣之感。

當然,那星文是在長春宮附近觀測到的。

此時來至山巔,是否會不一樣?他明知不會,但原本仍存有一絲僥倖。

如今一觀,唉果然一般無二。

這正是他在與李世民分手之前,想說而沒有說出口的心事。

可是分手之前,李世民似乎也有想說而沒有說出口的心事。

那是甚麼?他還不及思索,已有斥候來報軍情。

前方,有蠻族佈防。

由長春宮前往山南,得先穿越秦嶺,進入漢中。

當時穿越秦嶺的途徑有四,由西向東依次為“散關道”、“褒斜道”、“儻駱道”、“子午道”。

楚漢之際韓信曾在子午道上“明修棧道”,卻到散關道上“暗渡陳倉”。

散關道亦稱“陳倉道”。

四道中以子午道最為險峻,也最為快捷。

由關中乘快馬經此道入漢中,只須七天。

劉邦“鴻門宴”後倉促逃離,走的就是子午道。

諸葛亮北伐,魏延屢次提出“子午谷之計”,也著眼於子午道。

百餘年後紅塵飛騎為楊貴妃快遞荔枝,走的又是子午道。

李藥師增援硤州,自然選擇最為靠東且最為快捷的子午道。

此道出秦嶺後先到金州,也就是今日的陝西安康。

由此再往西南,可到李孝恭所在的信州,也就是今日的重慶奉節。

若往東南,則可到許紹所在的硤州,也就是今日的湖北宜昌。

然兩方向都須穿越大巴山,這帶山中蠻獠多而漢人少,將近一百年後,柳宗元〈與蕭翰林俛書〉中形容當地語言:“聲音特異,鴃舌啅噪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何況當年!

如今李藥師率八百元從,正行過子午道,往金州方向趕去。

此時獲報,前方有蠻族佈防,當即下令隱去火把,銜枚疾走。

但見山林前方閃出數十蠻兵,李藥師看時,卻並不是針對自己。

一時只聞羽箭迭聲而起,竟無一箭虛發,蠻兵應弦倒地。

李藥師正自喝采,卻在天光微曦、林霧迷濛之遙,隱隱望見一騎快馬,馬上身影靈巧,不是出塵是誰?

李藥師大喜,拍馬迎上前去,只見愛妻身邊,和璧、隨珠雙雙相隨,另有一名少年。

和璧隨出塵前來,原在李藥師意料之中。

但是隨珠,她若離開府中,兩個孩兒由誰關照?

出塵慧心,不待動問便即說道:“三嫂把兩個孩兒接過去了。”

李客師雖是李藥師之弟,但出塵比李客師夫婦年輕甚多,一向稱他們為三哥、三嫂。

李藥師只點點頭,當下也不及細問。

此時天色漸明,兩人領軍朝蠻兵來路追去,直追出山坡林區。

往下一看,不免大驚!那些蠻兵連屯山谷,竟有數千之眾!圍住一路唐軍,卻是廬江王李瑗的旗號。

這次隨李藥師出行的將官中,最得力的副手是張寶相。

李藥師命他帶人前去解圍,自己與出塵留在山頭壓陣。

此時出塵方才得暇,命隨自己前來的那名少年拜見李藥師。

那少年行禮,說道:“小人名喚薛孤吳,乃薛孤設之子。”

李藥師一驚:“薛孤設之子!”

當即將薛孤吳扶起,緊握他手仔細端詳,激動說道:“難怪看著眼熟!”

原來薛孤設曾在李藥王帳下。

李藥王遭到罷黜之後,薛孤設始終惦念。

數月前李藥王過世,薛孤設也率諸子前往弔唁。

不過當時李藥師只得三十六日喪假,加以喪禮千頭萬緒,並沒有特別留意薛孤吳。

薛孤氏父子是北朝名將薛孤延的後人,家傳一脈精湛武學。

如今正值用人之際,能得故人之子前來,李藥師大為欣慰。

且說眼前。

張寶相迅即便將蠻兵驅散,會同那路唐軍的將官來見李藥師。

這位將官是金州總管府司馬李大亮,他帶領李藥師一行進入府城,去見金州總管廬江王李瑗。

李瑗大為歡喜。

金州已與蠻族鄧世洛多次交鋒,府城屢受侵擾。

李大亮為李藥師彙報,原來金州南方的大巴山區已被蠻族武裝佔據。

蕭銑鼓舞蠻族騷動,阻撓唐軍。

李藥師若想由金州南下,無論往西南前去信州,或往東南前去硤州,都必須穿越大巴山。

因此他必須先助李瑗撫平蠻族,自己才能前行。

這帶大巴山素有“神農架”之稱,相傳炎帝神農氏曾在此地搭架採藥,親嘗百草。

這裡至今仍有大片原始森林,許多少數民族聚居,何況當時!蠻族嘯據深山,並不通曉戰陣兵法,但是嫻熟地貌。

因此李大亮饒是關隴世家出身,綽有文武才幹,但是面對蠻族,卻仍無法制勝。

李藥師的思維則不僅止於“制勝”。

此時他手指地圖,對李瑗、李大亮說道:“神農架北接金州,西至信州,南臨大江。

原本東南有蕭銑,東北有王世充。

王世充與北方諸軍對峙,內部又嚴重決裂,無暇顧及西南,因此趙郡公方能順利說得硤州來歸。”

李瑗、李大亮頻頻點頭。

李藥師繼續說道:“蕭銑則與王世充不同。他對內勵精圖治,上下一心,對外懷柔撫遠,審慎用兵。蘭陵蕭氏經略荊楚已逾百年,皆以財帛器物攏絡蠻獠。蠻獠世居大山,豈有天下之志?所欲不過繁衍生息而已。蕭銑可以攏絡,我軍難道不成?”

所謂“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

李瑗雖非上士,卻還不至於“下士聞道,大笑之”。

他聽李藥師這番話,不置可否,只朝李大亮望去。

李大亮可不同了,李藥師這一席從蠻族立場設身處地的論述讓他眼神大亮、心頭大亮,登時對李藥師躬身長揖:“先生斯言大矣,大亮敬謹受教!”

此時李藥師為從四品開府,李大亮為正五品官銜。

然李大亮這一躬一揖,代表了他的主官廬江王李瑗。

李藥師不合受禮,趕緊深深還禮。

李瑗雖不是昏眊之輩,但有李藥師、李大亮為他籌劃禦敵,當下客套幾句便即離席。

他離開後眾人談話更為自在,李藥師、李大亮手下數名軍官均參與討論,薛孤吳顯得特別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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