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招慰嶺南1(1 / 1)
從洞庭前往嶺南,船隻須在此地由長江水系的湘水,進入珠江水系的灕水。
兩者之間,有秦代所築的渠道相通。
秦始皇平滅六國之後,開始經略嶺南。
為運送南征的兵馬軍需,在越城嶺間開鑿渠道,溝通湘水與灕水,是為“秦鑿渠”。
灕水上游鄰近零陵的一段,當地稱為零水,故此渠又稱“零渠”。
零渠是世上最古老的運河之一,更是目前所知最古老的盤山渠道。
建成之後直至清代,一直是嶺南與中原之間的交通要衝。
離開永州不過一日,便到零渠東端。
此渠雖是溝通南北的重要渠道,但有數段水位甚淺。
由荊襄前來的大型船艦,只怕難以通行。
此前李藥師常將陸澤生留在身邊,就是與他商討航運工事。
他們早已遣人在湘水進入零渠之處建設城廓,以便軍馬船艦暫駐。
這處城廓鄰近湘水、灕水源頭,李藥師名之曰“臨源”,此即今日的興安縣。
一到臨源,李藥師、陸澤生便巡視渠道。
零渠堪稱曠世的偉大建設,與都江堰、鄭國渠合稱秦代三大水利工程。
他們瞻仰先賢傑作,但見湘水中建有人字形的分水壩,東側為“大天平”,西側為“小天平”。
兩者間有“鏵嘴”,前銳後鈍,狀似犁鏵,故名。
鏵嘴將上游水流分為二支,七分經大天平流入北渠,再匯入湘水;三分經小天平流入南渠,再匯入灕水。
此即所謂“湘七漓三”。
“天平”的主要功能是調節水量,以松木為樁,取長條大石直插迭砌,層層相扣,狀似魚鱗,稱為“魚鱗石”。
其上又平鋪巨石,鑿穴灌鐵漿以錠固。
陸澤生一時歎為觀止,讚道:“此渠分水之巧妙,若有靈犀!”
李藥師拊掌讚道:“好個『若有靈犀』!斯可稱『靈渠』矣。”
“靈渠”之稱,於此伊始。
他二人又沿南渠前行,但見這段渠道遠較北渠為長,也較狹窄,在山谷之間盤旋蜿蜒。
陸澤生早已構思解決較大船艦通行之策,備有腹案。
這日視察之後回到臨源,便與李藥師徹夜研討,繪成草圖。
次日將圖示予所屬,命人在水淺處砌築“陡門”,用以抬高水位,以利船艦通行。
由此開始終唐之世,南渠共設陡門十八處,使得通行更加便捷。
後世繼續增設,總計三十餘處。
此乃後話。
且說
嶺南自古即是“百越”之域,這裡族群雖眾,然都使用“戉”,因此中原概稱之為“越”。
“戉”是“鉞”的古字,意為長柄大斧。
《周禮.大司馬》注:“戉,所以為將威也。”
“鉞”在百越是普及的工具、武器,然在北人心中,卻長期象徵君主、大將的威權。
為免南來軍士見到“鉞”時受這象徵意義影響,李藥師請李大亮過來商議。
李大亮道:“夏商之際,『湯自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當時仍以鉞為武器。商周之際,『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則已將鉞視為威儀。蓋因鉞之形制沉重,靈活不足,故不再用為武器。”
這兩段皆引自《史記》,前者出於〈殷本紀〉,後者來自〈周本紀〉。
李大亮出身關隴世家,綽有文武才幹,他與李藥師一般深諳書史。
李藥師點頭道:“是的。然則百越,何以至今仍使用這『形制沉重,靈活不足』的器物?”
李大亮道:“鉞者,大斧也。若以之為武器,多視執斧者的身形而定斧頭的重量、斧柄的長度。若以之為工具,則斧頭輕而斧柄短。百越土家的身形本不若北人高大,且既以之為武器,又以之為工具,必使其鉞輕短,便沒有『形制沉重,靈活不足』的問題。”
李大亮的是人才!李藥師笑道:“與君聊談,何其快哉!”
李大亮躬身笑道:“不敢!”
他不待李藥師動問,便繼續說道:“如今可取百越之鉞,用於柴樵釜爨,使軍士習以為常。”
李藥師讚道:“高見啊!”
這段期間,臨源城外,陸澤生率陸氏子弟督建陡門,工事嚴謹;臨源城內,和璧則率後勤部隊使用斧鉞劈柴砍瓜,狀頗戇鈍,還有意讓兵眾見到。
陸澤生嗜潔,偶爾路過這顢頇之肆,總是轉而他顧。
不日陡門建成,李藥師率艦隊從臨源由湘水經南渠進入灕水,直下桂州。
武德四年十月之後因有閏月,是以他們離開荊州雖已兩月,此時方才十一月。
蕭銑的桂州總管李襲志祖籍隴西,其祖父在北周曾任信州總管,其子李玄嗣一直留在當地。
李孝恭初到信州,便命李玄嗣帶書信至桂州勸李襲志歸附。
李襲志之弟李襲譽已入李唐,他便聯絡永平郡守李亮度,相約一同投唐。
李藥師來到桂州,李襲志即率所部諸州來歸,得授為桂州總管。
李淵則將李襲志召回長安。
桂州位於五嶺最西的越城嶺間,湘水、灕水源頭都在這帶山中。
此地位於嶺南北部,已不屬荊州總管府所轄。
皇帝授李藥師為嶺南道安撫大使,檢校桂州總管。
在此之前,李藥師雖已是南徇地區政軍事務的實際負責人,但名義上仍在李孝恭麾下。
此時成為嶺南道安撫大使,便在名義上、實務上都成為節度一方的大員。
當然,初唐嶺南乃是天涯海角的邊陲,絕不是炙手可熱的中央權貴,比如裴寂,有意垂涎之地。
莫說當時,就是兩百年後,韓愈因諫迎佛骨入宮,遭貶為潮州刺史,來到嶺南。
他在〈潮州刺史謝上表〉中如此形容:
“臣所領州,在廣府極東界上,去廣府雖雲才二千里,然來往動皆經月。過海口,下惡水,濤瀧壯猛,難計程期,颶風鱷魚,患禍不測。州南近界,漲海連天,毒霧瘴氛,日夕發作居蠻夷之地,與魑魅為群。”
然較韓愈的表奏更早兩百年,在更加原始的天候、地理、人文環境之下,也難不了李藥師。
他雖沒有讀過昌黎先生的大作,但身為浸潤兵學的曠世奇才,對於“毒霧瘴氛,日夕發作”的風土,卻相當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