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殿庭教射1(1 / 1)
李藥師有些踧踖:“陛下,執行既定刑律,臣自問尚堪勝任。然制訂新修法典,卻並非臣之所長啊!”
李世民朗聲笑道:“便橋會盟之前,朕已遣長孫無忌接應吾兄,可是?”
刑名律法之事,初唐無人能出長孫無忌之右。
李藥師當即明瞭皇帝之意,躬身說道:“臣明白了,臣明日即往吏部拜望。”
李世民又道:“新修法典乃重大事業,不必急於一時。
倒是另有一事,卻頗急切。
如今不僅劉文靜、劉世讓、杜伏威皆須平反,還有裴仁基父子以及堯君素,也不可任其埋骨荒冢啊。”
為劉文靜、劉世讓、杜伏威平反,李世民這多年來唸茲在茲,李藥師原本清楚。
裴仁基父子心向大唐,因謀誅王世充事敗而遭屠戮,可謂大唐忠魂,也當得李世民旌揚。
然而堯君素始終為隋守土,抗拒唐軍,李世民卻因他對楊隋固守忠義,克盡臣節,因而予以表彰,這就當真是胸懷“天下”的大器大度了。
李藥師的心緒,登時回覆到早先步入朝堂,初見“虯鬚龍子”端坐龍御時的激動,虎目竟又溼潤,趕緊俯首躬身:“聖慮仁德,澤被前朝,臣敬謹領旨。”
李藥師離開東宮之時,日已過午。
他去到刑部,將皇帝為劉文靜等人平反,並表彰裴仁基等人的諭令交代所屬。
此事當歸禮部主理,刑部僅須配合,並無大事。
待得返家途中,已近黃昏。
今日陛見,李藥師深切體認這位年輕皇帝的恢宏大度、英明神武。
想到四年之前曾對馮盎說過:“我朝立於中疆,懷顧八荒,必將再造炎漢之皇皇!”
那等豪闊願景,如今已然觸手可及,怎不令人激昂振奮?然則與此同時,李藥師心底卻隱然泛起一絲異樣……
不過眼前家門在望,今日天未明便即外出,日已暮方才歸來,心想愛妻或許會以“夙興夜寐,靡有朝矣”揶揄,他嘴角便不自覺牽上微微笑意。
當即撂下那絲異樣,一抖韁繩,加快腳步返回家中。
沒有料到進入家門,出塵神情卻頗凝重。
原來望日大朝,不僅他這位刑部尚書朝覲皇帝,三省六部諸位夫人也都入宮參見皇后。
當著諸多妃主命婦,長孫皇后轉達皇帝諭旨,告知房玄齡夫人盧氏,要賜給房玄齡二名侍妾。
盧氏當殿抗旨,拒不接受。
李藥師聞言,輕嘆一聲:“范陽盧氏畢竟是關東大姓啊。”
出塵凝視夫婿:“藥師,你曾說過,南朝國主建國,並不能得到世族輸誠擁戴;而北朝大姓對於國主,又豈有鞠躬盡瘁之衷?”
李藥師緩緩點頭,又輕嘆一聲:“若連咱們都能看出,則在其位者,只怕感受尤深哪。”
接連兩聲輕嘆,卻讓出塵聽出,夫婿言下另有所思:“藥師,怎地我卻覺得,你這話中,才是感觸尤深?”
李藥師望向愛妻,她,總是如此細膩貼心!盧氏之事觸動他心底那絲異樣,此時便將稍早陛見的情景,約略說與伊人知道。
出塵卻聽得心驚:“所以,咱們這位在其位者,非但對你麾下部將知之甚詳,甚至和璧所畜信鴿的能耐,他都瞭如指掌?喔,不僅如此,他甚至有意讓你知道!”
李藥師只默默點頭。
在其位者駕馭臣下,原本如此,不是?
出塵微微一嘆,盈盈上前,握住夫婿厚實的雙掌。
往常這雙手掌總是溫暖和煦,此時卻有些許冷硬。
只聽她柔聲說道:“藥師,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虯鬚龍子』啊!”
此言卻讓李藥師一懍。
對自己二人而言,這位在其位者,並不僅是皇帝,他,更是“虯鬚龍子”啊。
但是這層心思,這位年輕皇帝卻泯然不知。
無論他如何敬重自己,也僅止於明君對於賢臣的敬重。
然而……為君者能夠如此,已屬難能可貴,不是?
尋思及此,李藥師穩下心緒,同時倏地想起,稍早在東宮橫街之上,這位年輕皇帝,不,這位虯鬚龍子,朝太極宮依依西望的神情。
眼下太極宮裡,還住著那位斷言自己“難以駕馭”的太上皇啊!
於是他緩緩點頭,輕聲說道:“是啊!你家夫君曾說:『定要助他證明,他能駕馭千古難以駕馭之人!』言猶在耳,言猶在耳哪!”
出塵但覺自己手握的夫婿雙掌,先是逐漸恢復往常的溫暖和煦,繼而轉為沛然的渾厚堅毅……
次日李藥師即前往吏部拜會。
雖然吏部、刑部同屬尚書省,首長都是正三品的職事官,但初唐吏部尚書的排名不但在刑部尚書之前,更在門下省的首長侍中、中書省的首長中書令之前。
此時李藥師以參圖國政的身分參與“八座議事”,躋身宰相之實,不過若依慣例,那通常歸於吏部、兵部兩位尚書。
這原本當屬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的位分轉給了李藥師,雖說是皇帝對李藥師特示榮寵,卻也是因長孫皇后固請,不願自己兄長的權位過於突出。
因此今日李藥師來見長孫無忌,非僅為議公事,也要略敘私誼。
長孫無忌見李藥師前來,全在意料之中。
他與李世民少年時期即已交好,其後成為郎舅,長期互動頻繁,關係極為親厚。
參圖國政的位分轉予李藥師,長孫無忌並不介懷;而李世民意欲新修法典之事,他更早已知悉。
於是三言兩語,便將諸事議定。
不過,長孫無忌卻有其他事宜,要與李藥師協商。
李世民踐祚之初,首要即是汰換執掌實權的中央政府首長,這在兩個月前便已砥定。
其次則是調整朝臣的爵封以及實質祿位,這方面則因為突厥入寇而有所耽擱。
直到便橋議和、突厥退兵之後,才有機會論及。
此時長孫無忌取出一紙草箋,對李藥師說道:“六月之事陛下敘功,以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敬德、侯君集,以及在下最為功高,意欲晉封國公,賜食邑三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