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平康建邸4(1 / 1)
李藥師雖有四百戶實封食邑可供役使,但考慮農時,一時不予差遣。
李德謇則在陸澤生指導之下,開始蒐集營造所須的材資。
然而這年夏季,山東諸州大旱。
關中雖未成災,卻也受到牽累。
秋季沿邊諸州霜害秋稼,關中再度受到影響。
雙重的天災,渭水流域雖都不是主要災區,但兩者重迭之下,卻讓這自古即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國”美譽的八百里秦川,嚴重遭受殃及。
入夏之後,李藥師已命李德謇增加庭園中軒閣亭臺的規畫。
李德謇不解,而父親不說,他只得去問母親:“阿孃,如今天災頻仍,咱們營建宅邸,應當更為簡約才是。爹爹怎地原本要求素樸,此時卻反其道而行?”
出塵只說道:“你爹爹行事,必有其深意。咱們雖然一時不解,日後當能明瞭。如今你只須依你爹爹之命放手去做,無須多慮。”
庭園,後世稱為園林,隋唐時期則稱“山池院”,是華夏建築文化的精髓特色之一。
早在殷商姬周,已有苑囿池沼。
及至秦漢,這類建設已不限於帝王宮禁,而開始出現少數私家園林。
魏晉時期,山水詩人、清談隱士更將庭園的風貌,從傳統的對稱莊嚴,帶往自然隨性的韻致。
初唐山池院的規畫,雖尚不如兩宋明清成熟,卻已和合儒家“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道家“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醫家“與天地相應,與四時相副”的精神,展現出天人合一的格局。
初唐賦役施行租庸調製。
李藥師的四百戶實封食邑,依律應在秋收之後,向他繳納糧食布帛。
然而這年秋季歉收,不少人家甚至難以餬口,哪有能力繳納糧食?歷朝歷代每逢荒年,人民無以為繼之時,大約只有兩條出路。
一是販兒鬻女,二是賤售農地。
如此一方面損失丁口,漸至無人種田;另一方面損失農地,漸至無田可種。
長久以往形成惡性迴圈,終究造成民變,導致亡國。
然則貞觀一朝,君臣勵精圖治。
對於夏季山東大旱、秋季諸州霜害秋稼,皇帝一方面開倉賑恤,另一方面免除租賦。
領有實封食邑的朝臣,包括李藥師,大都上行下效。
李藥師則更進一步,秋季農閒之後,他開始大興土木,營建自宅。
出塵立即明白夫婿深意,笑道:“晏子因路寢之役以振民,尚書大人已然『遠其兆』,想來必也『重其賃,徐其日而不趨』?”
這裡所引,出於《晏子春秋.齊飢晏子因路寢之役以振民》。
所謂“重其賃”,意為提高匠人的工資;“遠其兆”,意為增加營建的工程;“徐其日”,意為放緩修造的進度;“而不趨”,意為也不催促完成的日期。
如此,災民能有收入,家戶得以維生。
後世“以工代賑”的概念,即源自於此。
此時李藥師頷首:“的是。”然又笑道:“僅止於此?”
出塵略為尋思,笑道:“是了。當初退讓門樓高度,更有遠見。日後無論何人,尋常路過,觸目所及,首先便是較同儕略低的門樓。如此先入為主,其後入內,縱使見到重重院落、迭迭山池,也不至於另生他想。”
李藥師舒揚欣悅,徐緩展臂,輕柔將愛妻摟入懷中。
時序進入貞觀二年。
開春之後,內閣人事又有一番異動。
長孫無忌自請去職,史書記載的原因,是他於公於私皆與皇帝過於親暱,非但朝臣側目,他自己也覺不妥,固求遜位。
長孫皇后又為之力請,李世民只得允准。
於是長孫無忌卸下尚書右僕射的職事官位,成為開府儀同三司,更能將時間精力專注用於制訂律法。
他以《武德律》為基礎,至貞觀十一年將《貞觀律》編定完成。
其後又在唐高宗永徽年間重修,撰成《永徽律》,並在律條之後附上註疏。
後世將《永徽律》與註疏合稱為《唐律疏議》,這部律法完善結合華夏文化中的“禮”與“法”,其影響之深遠,不但及於兩宋明清,延續至今,甚至廣及於東亞、東南亞的許多國家。
此乃後話,且說當時……
月前左僕射蕭瑀遭到黜免,此時右僕射長孫無忌又已去職,大唐中樞居首的兩席宰輔之位,俱皆懸闕。
皇帝以兵部尚書杜如晦檢校侍中,然因吏部尚書杜淹患疾,又以杜如晦兼攝吏部。
此時天子仍在東宮作息,因此仍以兵部尚書總監東宮兵馬事。
與此同時,皇帝並以刑部尚書李藥師檢校中書令,仍兼領太子左衛率。
杜如晦、李藥師二人原有參圖國政之銜,此時非但成為名副其實的宰相,更是朝中兼職最多的閣員。
然而李藥師不只成為正職宰相,他很快又要再度將兵,“入相”的同時,亦且“出將”。
只因過去這年秋冬,大唐固然霜害秋稼,關內旱荒;突厥更遇寒災,平地大雪數尺,羊馬多遭凍死,人民飢餒萎頓。
頡利可汗擔心大唐見其國力疲弊,惟恐竟要乘機興師北上,因此以會獵之名,率先領兵進入馬邑境內。
遠自戰國時期,趙國將馬邑納入版圖以來,這裡就是中土、北狄相爭之地。
歷經嬴秦、兩漢、三國、兩晉、北朝、楊隋,直至初唐,依然未曾稍改。
此時頡利雖然聲言會獵,貞觀君臣卻很清楚,他其實是在兩國交界之處設定軍備。
於是李世民遣鴻臚卿鄭元璹出使突厥,核實訊息。
遊牧民族國運之興衰,端視其羊馬之多寡。
鄭元璹來到塞外,但見其部民飢畜瘦,乃是將亡之兆。
他回朝稟報,認為突厥已然日薄西山,諒其所餘歲月,不會超過三年。
朝臣中也頗有人建議,乘突厥疲弱之機發兵襲擊。
然李世民並未採納,而說道:“不過年餘之前,朕才與突厥結盟,如今反覆背棄,是為不信;因彼人之災為己方取利,是為不仁;乘彼人之危為己方取勝,是為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