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鼎嘗知秋1(1 / 1)
待得李藥師一行回到長安,平康坊府邸之內,慶賀花甲誕辰的壽禮,已然鋪陳得琳琅繽紛。
大堂正中,懸掛一幀皇帝御筆揮就的巨幅“壽”字,自是二王行草。
其上又有一“壽”字,乃是太上皇手澤。
兩側各有四十九個“壽”字,皆是太子、諸王所書,字型各各不同,合為“百壽”。
李藥師自須入宮,逐一謝恩。
壽宴之日,如同兩年前的新居安宅之宴,又是帝后、太子親臨,諸王、宰輔、勳貴、高逸畢至。
這年秋收,天下大稔,米穀每鬥不過三、四錢。
流民歸裡,海內康寧,加以突厥蕩平,四夷賓服,而這,才是李藥師心目中無與倫比的絕佳壽禮。
不過自從唐軍擊破頡利,半年多來,從中樞到民間,已不知筵開幾許日、酒過若干席。
如今長安城中,雖不至於笙歌竟夜,然而大家對於筵宴,卻難免已有些倦怠。
於是這日壽席,菜式絕不同於尋常。
當時正式筵宴,講究色、聲、香、味俱全。
色為視覺之娛,除廳堂陳設庭園佈置之外,也取時鮮果品迭成壯觀的“看盤”。
聲為聽覺之娛,除金鼓正聲絲竹雅奏之外,又有捏面蒸成象形的“音聲部”。
香為嗅覺之娛,除寶鼎焚香薰爐炙藥之外,更設內貯丁香、肉桂、荳蔻、砂仁等各色香藥的籠盒,流散香氛。
這日壽慶,色、聲、香諸部的呈現,俱皆不離規矩。
然而“味”之一部,則大有新意。
廳堂之內敬奉茶果之後,便上下酒五盞。
此宴之酒以“醽醁”為主,這是魏徵家釀的甘醴。
魏徵自幼孤苦,貞觀年間雖得重用,甚至入閣拜相,然卻一直未曾得到實封食邑,因此家資始終寒薄。
幸而他家善制佳釀,京師勳貴筵宴,魏徵便以醽醁為禮,甚得公卿高門稱譽。
李世民更曾御筆親譜〈賜魏徵詩〉,贊此酒曰:
醽醁勝蘭生
翠濤過玉薤
千日醉不醒
十年味不敗
伴同醽醁美酒,席間逐次獻上“下酒五盞”。
顧名思義,此五盞皆為下酒之饈錯,菜式亦樸亦雅。
樸者為二色穀食,一是以新收的粟米搭配青小豆磨漿,醱酵之後炙成米豆炊餅;另一則是以三原鄉親致贈的莜麥磨粉,和麵蒸成莜麵栲栳。
雅者則為五盞膳饌,每盞一餚一羹,蘊含李藥師曾經任職的山南、嶺南、江南諸州。
其一是代表夔州的“夔門秋月”。
以赤色脯臘、白色鹽燒拼成赤甲、白鹽二山,以卵黃為明月,下有各色菌菇裝飾流水形象。
佐之以芹、藻、蘋、蘩等水生野菜調成的碧澗羹。
其二是代表荊州的“雲夢瀟湘”。
當時正值荷花將謝、蓮藕初成的季節,取荷蓮花心嫩房,實以鱖魚塊,蒸後仍維持蓮蓬形狀。
盤中以陽藿鱗片剞成蓮瓣,以青瓜薄片拼成蓮葉,裝飾荷塘意象。
佐之以蓮子、蓮藕、荸薺、芡米、菱角等荷塘湖鮮調成的漁父湯齏。
其三是代表桂州的“山水桂林”。
以燻、炙、風、醃等味的各種禽肉拼成陽朔之山,以各色時蔬飾成灕江之水。
其間又有以代代剜穰而成的象形船艦,內盛拖漿油煎的梔子花瓣。
佐之以芙蓉花與豆腐調成的雪霞羹,紅白交錯,恍如雪霽之霞。
其四是代表端州的“風華嶺表”。
這是以當年在富春江中,徐德言、樂昌公主席上嘗過的河蝦仁釀荔枝為藍本。
雖然荔枝季節已過,嶺南卻仍有毛荔枝,可用於製作這道美食。
佐之以湖沼蝦、江珧蛤調成的蝦蛤湯齏。
其五是代表揚州的“煙雨江南”。
這也是當年在富春江中席上嘗過的佳餚,此時雖然沒有春薺、春筍,卻有同樣甘美的山蔬、山筍。
佐之以湯焯筍蕨餛飩。
這五盞佳餚,從帝后到貴賓,無一不為之驚豔。
李世民盛讚道:“吾兄治軍,能以區區兵馬,在旬月之期,締造前古未有之大功。而吾兄治家,又能以素儉微物,在餚羹之間,展演五湖四海之大雅!”
李藥師趕緊率出塵朝上謙謝。
其實李藥師心中,感喟尤其之深。
籌辦壽筵之前,出塵曾問他想吃什麼?當時他只交代,必定要有代表鄉親心意的莜麵栲栳,此外不可靡費。
全然沒有料到,家人竟然用心若是!二色穀食盡顯秋收之豐饒、農家之歡愉;五盞膳饌則體現情境之深遠、雅麗之無方。
然除代代、毛荔枝外,終席竟不見一樣難得之物。
而這兩種果品,也是嶺南舊部捎來的賀禮,更能彰顯李藥師為大唐取下半壁江山的豐功偉績。
來賓眾多,只有帝后以及位分最高的貴客得以入席,而席上亦樸亦雅的韻致,也未必符合眾人的喜好。
於是在庭園之間另設宴饗,這裡有雄渾豪邁的各式燒烤,野放開闊的大塊文章,契合初唐時節尊崇武德的陽剛風尚。
廳堂中的筵宴,著重儀式規矩,五盞餚羹之後,觥籌禮敬已畢,眾人起身離席。
出塵將以長孫皇后、楊淑妃為首的貴主命婦,延至景物風華的水榭奉茶。
李世民則命太子、諸王、眾臣不必隨侍,自己在李藥師前導之下,步入庭園中的喧囂繁榮之境。
皇帝早已諭令眾人且自飲食燕樂,不必接駕行禮。
因此只見池邊林下,煙火起處,不時傳來聲聲意興蓬勃的青春歡笑,在在散發治世甫臨的欣喜雀躍,以及展望未來的期盼憧憬。
李世民看得頻頻含笑頷首,然他最關切的,仍是太子李承幹。
他抬眼瞭望,輕易便找到陪侍太子的近衛。
李藥師隨皇帝目光望去,知道聖心所繫,當即引領前往。
不久已可見到,池邊岸上圍著篝火,插了一圈細杆,每杆均串有一尾沾裹碎鹽的魚鮮,飄來陣陣膏腴之香。
原來李德謇與李德獎,竟將他們一年半前,在翰海河西因緣際會偶得嘗試的異域美食,複製來到家裡。
池岸滿鋪碎石,不意李藥師行走之間,左足卻似一個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