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語默之趣1(1 / 1)
“的是。”對於李道宗及時改口,李藥師顯然相當滿意,頷首含笑而道:“由漢中入關中,或出祁山,或越秦嶺。
當年穿越秦嶺,僅有子午、散關二道。
據傳韓信曾在子午道上明修棧道,卻到散關道上暗渡陳倉。”
“散關道”亦稱“陳倉道”。
此時他繼續說道:“實則當時,高帝以樊噲、灌嬰佯攻祁山,另以韓信奇襲陳倉。”
李道宗又問道:“如今穿越秦嶺則有四道,卻不知褒斜、儻駱二道,又是何時修成?”
李藥師道:“褒斜道成於呂后時期,儻駱道則成於三國時期。”
李道宗略一尋思,繼續問道:“如此,則韓信北出秦嶺,僅可經由二道。而武侯北伐,非但可出祁山,還可經由秦嶺四道。何以韓信能成而武侯則否?”
“大哉問!”李藥師擊掌而贊:“武侯時期,儻駱道尚未修成。正始年間曹爽伐蜀,方才首度由駱谷南越秦嶺。甘露年間,姜維則由駱谷北出終南。”
“正始”是曹魏少帝曹芳的第一個年號,“甘露”則是曹魏另一位少帝曹髦的第二個年號。
曹魏先後有曹芳、曹髦、曹奐等三位少帝。
“至於褒斜道……”李藥師繼續說道:“呂后年間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散關故道山體大範圍崩塌。其後非但道路迂迴曲折,而且不再能通漕運……”
此時李藥師眼神掠過身前諸人,但見蘇定方已有恍然大悟之態。
“其後朝臣上書,諫請修通褒斜道。將褒谷、斜谷鑿通,取陸路穿越秦嶺,非但比震後的散關道平緩,更少四百里途程。若取水路,無論經褒水南通沔水,或由斜水北入渭水,皆可以通漕運。而此兩水山間源流,相距不過百餘里。”
“沔水”指今日嘉陵江西源西漢水,“褒水”是其支流。
“斜水”古時亦稱武功水,今日則稱桃川河、石頭河,是渭水南岸支流。
此時李道宗也聽懂了:“所以由褒斜道輸運糧秣,可以從南陽經沔水入褒水,舟船上溯,無法前行之時,便轉陸運,再入斜水,如此便可直下渭水。”
他點頭說道:“斜水在郿縣入渭水,當時郿縣為曹魏所據,因此武侯無法經由褒斜道運糧。”
李藥師讚道:“的是!”
薛孤吳也明白了:“所以武侯當年,儻駱道尚未修成,子午道、褒斜道北口皆為曹魏所據,而散關故道崩塌,不再能通漕運……”
只聽薛萬徹搶著說道:“因此武侯若越秦嶺,僅可由散關道。然而同樣經散關道運糧,韓信通行無虞,武侯卻必須另造木牛流馬。”
李藥師頻頻點頭:“的是!的是!”
薛孤吳則問道:“有說舊時沔水直通漢水,可是?”
他畢竟曾隨李藥師去到南方,在夔州住過年餘。
李藥師點頭道:“確實有此一說。相傳亙古曾有天地大澤,其澤大哉!《莊子》以之與天地相比擬,謂之曰:『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沔水注入此澤,流出即為漢水。其水之浩渺,猶如《詩經》所謂『維天有漢』,故名之曰漢水。”
說到此處,李藥師不覺朝天際望去。
當時正值七月上旬,天色又已漸暗,星空中一道天河,由東北跨向西南,宛若奔騰急流,一瀉千里,眾人隨他望去,盡皆喟然讚歎。
李藥師繼續說道:“呂后年間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之後,天地大澤山口斷裂,水向南面溢位,流入渝水,而不再入漢水。”
“渝水”是嘉陵江的古稱。
蘇定方一直沒有開腔,此時隨這位師者望向漫天繁星,卻突然脫口叫道:“相君!”
一時卻又似乎不知如何說下去。
李藥師滿眼鼓勵神色:“這裡沒有外人,但說無妨。”
“是!”
蘇定方躬身應了一聲,當即侃侃而道:“我等行軍若遇晴天,白晝可依太陽位置釐清方向,夜晚則可觀察星象。然而若遇陰雨風雪,有時便會迷路。”
他望向李藥師,但見這位師者仍是滿眼鼓勵神色,於是繼續說道:“前此相君交代的晶石,卻只消尚有天光,並不必須眼見日輪,也能依光線之透射而判定太陽位置。如此縱使遭遇陰雨風雪遮蔽天日,甚或身處大山煙迷霧瘴之間,仍可藉由晶石釐清方向。”
李道宗等四人都不知道晶石之事,十分好奇,紛紛詢問。
蘇定方笑道:“如今手邊沒有晶石,不知從何說起。且待明日回到營中,再說分曉。”
當晚一行人便在太公望曾經居處的石室中過夜。
時值孟秋,暑氣未消,休眠於此幽隍邃密、林障秀阻的山間,絕是另一番爽澈。
次日一早北返。
皇帝出行避暑期間,中樞閣員可以借住官舍,其餘人眾則只能紮營而宿。
李道宗急於知悉晶石之事,當即讓蘇定方取來晶石,方便幾人一同到他的官舍中參詳。
李藥師則回到湋川官舍,未料執事人員都在焦急等候,報知太子曾經來訪,留下賜贈。
於是他趕緊換上官服,入九成宮謝恩。
更加沒有料到,李承幹一見到李藥師,便如同見到親人,拉著他直問:“老師,九成宮避暑,德謇、德獎怎地沒有同來?”
李藥師回道:“殿下,德謇任職於將作監,修繕九成宮時曾經多次往返。修成後已前往武功,繼續將作監的職事。德獎則尚未入仕,因此不曾同來。”
李承幹聽說,竟然滿臉委屈,全是央求口氣:“老師,近日朝會之後若有閒暇,可以過來教我習武嗎?”
一年之前,李承幹因風疾導致腿足偏枯之後,便中止習武。
隨後太子少師李綱去世,他原是東宮首席教授,只因年事已高,對於李承乾的培育雖然悉心至意,卻並不十分嚴厲。
他去世後,東宮教學由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孔穎達主其事。
他們兩位都是大學問家,可惜不瞭解青少年心理,但知求好心切,對於太子的要求過於嚴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