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辭祿避位2(1 / 1)
李藥師笑道:“先生至今未予栽植,可是專為候我到來?”
陸澤生長揖笑道:“相君明鑑!”
李藥師略一尋思,問道:“不知何種植栽適宜此處?”
陸澤生道:“紫杉、花柏俱極長壽,僕以為此處不妨佈置他種寓意的久遠,以喻子孫傳承綿延。比如檉柳,本株雖則不過百歲,然其分株壯旺,可以世代繁衍不絕。又比如……”
李藥師將他止住,笑道:“植栽能以百歲為紀,先生尚謂之『不過』?過哉!過哉!”
陸澤生含笑躬身稱是。
李藥師又道:“先生既將此樹列於各種植栽之先,必是上選。如此堂前階側,便植一對檉柳。”
於是次日,將李德謇婚事祭告先人之後,李藥師、李客師便在堂前階側,一左一右各植一株檉柳。
果如陸澤生所言,這對檉柳世代繁衍不絕,至今仍與紫杉、花柏,一同挺立在三原李靖故居的正堂與魚池之間。
正堂之側又有園林,唐代稱為“山池院”。
當時的山池院雖與後世園林頗有異同,然亦綽有風致,殊可謂:拍起雲流,觴飛霞佇。
何如緱嶺,堪偕子晉吹簫?欲擬瑤池,若待穆王侍宴。
幾日之間遊園賞景,李藥師均由陸澤生陪侍。
這日陸澤生不在身邊,李客師便趁機對李藥師說起太子、魏王、晉王等事。
李德謇婚儀之日,李承干與李泰之間的互動情狀,已頗讓李藥師萬般無奈。
這時李客師又加上李治,還屢屢提及長孫氏,更加讓他感覺悵惘。
兩月之前,皇帝以長孫無忌為司空。
太尉、司徒、司空是為“三公”,這是正一品的職事官,雖屬優禮之位,不掌宰相實權,然而武德年間,倘若不計冊贈,僅有裴寂一人曾任司空。
此時長孫無忌得膺此位,乃是有唐立國以來的第二人。
李世民的態度非常清楚,在他心目中,長孫無忌的地位無與倫比。
李客師因著與長孫氏的姻親關係,入唐以來始終追隨長孫無忌。
此時他不但提及長孫氏,更提及自家出身關隴世族,與長孫氏最宜相互依倚,云云。
李藥師聽罷,停下腳步,凝視這位三弟,鄭重說道:“客師,此事我之所能,僅是保證不予介入。”
如此響應,李客師雖不十分稱意,卻也並未有違大旨。
於是他對李藥師深深一揖:“多謝二哥!”
李藥師亂世出世,原本便是以平天下、積功德為目的。
在達成富國家、強社稷、興教化、安百姓的大旨之後,他又深入思考,世間還有什麼工作,是除他之外,沒有旁人能夠完成的?
其一是為大唐培植能夠承襲志業的人才,而此時,朝中已有多位帥才;另一則是將所知所學著書立說,而這,並不須要身居尚書右僕射之高位,也能完善。
三年多前,在自己的六旬壽宴席上,李藥師見到李泰對李承幹於禮有虧,而李世民視若無睹,當時已生慨嘆。
三月之前,在李德謇的婚儀之間,非但再度見到皇室兄弟殊相乖違,皇帝並不介懷;還見到李承幹嬉戲笑鬧,不守太子分際;更見到已有重臣隨在李泰之側,亦步亦趨。
李藥師的感喟,不免更加深刻。
而今,李客師更當面提及李治,並暗示長孫家族在這方面的立場!
將近三百年後,晚唐詩人周曇有《詠史詩》八卷。
其中“徒言滴水能穿石,其那堅貞匪石心”之句,最為後人所熟知。
李藥師那堅貞匪石之心,這些年來一而再、再而三,感受到滴水之冰冷。
今日李客師這番言語,可說便是那最後一滴冰冷,終究將他其那之心穿透。
信步回房途中,熟悉的琴韻,驀然沁入李藥師的胸臆。
一怔之下才意識到,自己正從陸澤生房前經過。
早前陸澤生迴避,當是特意讓李客師有機會與自己單獨聊談;此時尚在敞門撫琴,諒是等候自己到來。
李藥師不須遲疑,當即步入陸澤生房中。
但見鼎香爐茶,陸澤生果然若有所待,而琴操並不稍停。
李藥師聽時,此曲便是六年之前,兩人相偕東訪途中,陸澤生曾在舟中撫奏的〈歸去來兮〉。
只是當年彈到“或命巾車,或棹孤舟”,琴音便戛然而止。
此時則猶如行雲流水,繼續“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
而這兩句,卻正是李藥師當下心境的寫照啊!
但隨琴韻舒捲徜徉,李藥師和聲詠誦:
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
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
胡為乎!遑遑欲何之?
唱到“胡為乎”三字,竟似蕩起金石之音,擲地鏗鏘!
陸澤生則繼續詠誦: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琴操止處,李藥師起身,向陸澤生深深一揖:“多謝先生!”
陸澤生起身還禮:“不敢。”
由三原返京途中,李藥師已準備好,上乞解職的表奏。
未料見到李世民,他尚未及開口,皇帝卻先行提到,有意任重臣為黜陟大使,巡狩四方,觀省風俗。
諸道皆已得人,惟有京師周邊的畿內道,尚沒有適當人選。
張蘊古事件導致全國官員判案定罪,率皆寧重勿輕。
皇帝縱囚,意在匡正輕罪重判的風氣。
然而如此處遇,是否竟會矯枉過正?李世民希望經由自己信任的重臣,取得翔實確鑿的資訊。
李藥師十分贊同皇帝此舉,可他自己,已然全心企盼“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的生活。
黜陟大使代天巡狩,乃是非常優渥的差使。
行程中身分“如朕親臨”,非但各地州縣恭謹事奉,而且得到拔擢的官員、喜獲提攜計程車子,大都從此便以黜陟大使馬首是瞻。
然而,李藥師早已感覺推崇自己的朝臣過多,蕩平突厥之後功高震主,臺閣端揆,致使此時隱然成形的皇子奪嫡,也無法不牽扯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