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篝火晚會(1 / 1)
夜色如墨,壓著茫茫雪原。
夜晚的寒風呼嘯。
但營地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卻如同燃燒的太陽,將方圓數十丈照得亮如白晝。
火星如同金色的流星,竄上漆黑的夜幕,又迅速湮滅在風雪裡。
篝火晚會。
一般是用來招待重要的客人,來舉辦的宴會。
篝火周圍,人影幢幢,喧囂震天。
烤全羊架在巨大的鐵架上,油脂滴落在通紅的炭火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誘人聲響,香味鑽進每一個毛孔。大塊的羊肉被撕扯下來,在粗糲的手掌間傳遞,油光閃閃。奶酒的香氣更是濃烈得化不開,像無形的鉤子,勾引著所有人的酒蟲。
“喝!”
“幹!”
“長生天保佑!”
粗豪的勸酒聲、爽朗的大笑聲、悠揚的馬頭琴聲、姑娘們清脆的歌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在篝火上空翻滾、碰撞,幾乎要掀翻這沉沉的夜幕。
這一朵朵美豔的花兒中。
娜仁託婭是這火焰中心最耀眼的那一朵。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硃紅色蒙古袍,袍身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雄鷹,在篝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烏黑的辮子盤在頭頂,火光在她英氣勃勃的臉龐上跳躍,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如同燃燒的星辰。
她手裡端著一個鑲銀邊的大木碗,碗裡盛滿了乳白色的、散發著濃烈酒氣的奶酒。她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蹦到我面前。
“喂!漢人!”她聲音清脆,帶著微醺,幾乎蓋過了周圍的喧囂,“發什麼呆呢?來!喝酒!”她把那碗幾乎有她臉那麼大的酒碗,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裡,碗沿還帶著她手指的溫度。
碗裡的奶酒晃動著。
“我……”我剛開口。
我本想說喝不慣草原的奶酒。
但她並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不許說不行!”她立刻打斷,“草原的規矩!客人來了,酒要喝乾!情誼才深!”她踮起腳尖,湊近了些,一股混合著奶香、酒氣和少女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熱烘烘的,“你看!我阿布都喝了三碗了!”她指了指不遠處正和幾個老人豪邁碰碗、絡腮鬍子上沾滿酒漬的巴圖首領。
“就是!漢人兄弟!別慫!”
“幹了它!草原的烈火暖身子!”
“哈哈哈!公主敬的酒,不喝可不行!”
周圍的漢子們立刻起鬨。
娜仁託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聽見沒?快喝!”
我看著她那張在火光下明媚的臉,又看了看手裡那碗晃動的、散發著濃烈酒氣的液體。
一咬牙我便端起碗,仰頭。
入喉辛辣、滾燙,如同吞下了一團燃燒的岩漿!我強忍著咳嗽,一口乾完了奶酒。
“好——!!!”
“哈哈哈!痛快!”
“是條漢子!”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喝彩和掌聲。
娜仁託婭拍著手,笑得眉眼彎彎,“好樣的!再來一碗!”
她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兒又端來一碗同樣大的酒碗,再次塞進我手裡。
“……”我看著碗裡晃動的液體,感覺頭皮有點發麻。
“快喝呀!”她催促著,“這才第一碗呢!我們草原的勇士,能喝倒三頭牛!”她湊得更近,聲音帶著一絲蠱惑,“喝醉了……我讓朝魯哥哥揹你回去,保證不讓你睡雪地裡!”
我咬了咬牙,再次端起碗。
第二碗下去,世界開始旋轉。
篝火的光暈在眼前擴大、模糊,像無數個跳躍的光圈。
“好!好漢!”她拍著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再來!”
第三碗酒遞到面前時,我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
“喝呀!最後一碗了!”她笑嘻嘻地,把碗沿湊到我嘴邊。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接過碗,往嘴裡倒。
碗空了。
“好——!!!”
更大的喝彩聲如同海嘯般湧來,幾乎要將我淹沒。
娜仁託婭歡呼一聲,像只快樂的小鳥,拉著我的胳膊就往篝火邊的人群裡拽:“走!跳舞去!”
我的腳步踉蹌了一下,世界天旋地轉。
娜仁託婭的手溫暖而有力,牽引著我,在晃動的光影和旋轉的人群中穿梭。她的笑聲清脆,像一串銀鈴,在耳邊忽遠忽近。
“跳呀!像這樣!”她鬆開我的手,在我面前輕盈地旋轉起來。硃紅色的袍角飛揚,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我試著跟上她的節奏,但雙腿像灌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
眼前的景象更加模糊,篝火、人影、娜仁託婭旋轉的身影……一切都扭曲、變形,融化成一片晃動的、溫暖的、喧囂的光與影的海洋。
就在這時,喧囂的聲浪稍稍平息了一些。
篝火旁,幾個穿著深色蒙古袍、頭髮花白的老額吉圍坐在一起。她們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慈祥,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時光的塵埃。
其中一位最年長的額吉,頭髮幾乎全白,像覆蓋著積雪的山峰。
她懷裡抱著一把古老的馬頭琴,琴身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她枯瘦的、如同樹皮般的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沒有言語,只是微微閉上眼睛,彷彿在傾聽風的聲音,或是草原深處古老的呼喚。
“嗡……”
一聲低沉、悠遠、帶著歲月滄桑的琴音,如同從大地深處升起,穿透了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那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老額吉的手指開始緩緩撥動琴絃。琴聲如泣如訴,如同嗚咽的風掠過無垠的草海,又像蒼狼在月下孤獨的長嚎。
她緩緩開口:
“額爾古納河的水啊……
流了千年萬年……
帶走了多少英雄的骨……
帶不走長生天的眼……”
歌聲蒼涼而悠遠,像草原上盤旋的雄鷹,在篝火上空久久迴盪。
緊接著,坐在她身旁的幾位中年婦女,也輕輕和唱起來。
她們的聲音更加圓潤、飽滿,帶著草原母親的溫柔與堅韌:
“風吹草低見牛羊……
氈房升起炊煙香……
馬蹄踏碎霜和雪……
牧人的心……
永遠向著太陽……”
“薩日朗花開滿山坡……
像姑娘臉上的紅霞……
雄鷹展翅飛向藍天……
帶著草原的夢……
去遠方……”
三代人的歌聲,在老額吉的馬頭琴伴奏下,交織在一起。
如同草原的四季。
那歌聲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喧鬧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漢子們放下了酒碗,姑娘們停下了舞步,孩子們依偎在母親懷裡,所有人都靜靜地聆聽著。
而我我腳步虛浮,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著,最終,像一截被伐倒的木頭,重重地、軟綿綿地跌坐在篝火旁厚實的羊毛氈毯上。
最後的意識裡,是娜仁託婭蹲在我面前,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喂!漢人!這就倒啦?”她清脆的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帶著笑意,“酒量……不行嘛……”
然後,世界徹底陷入一片溫暖、黑暗、喧囂又寧靜的混沌之中。
篝火、人群的歡笑聲、馬頭琴的聲音……都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