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因果(1 / 1)
夜風很鹹,刀子似的颳著廢棄工業區。
阿虎的咆哮,是我衝進黑暗前最後聽見的聲音。
那也是他命裡,燒起來的最後一把火。
......
金屬撞在一起的火星,在黑夜裡亮了一下,又滅了。
阿虎拿自己的身體當武器,直直撞進包圍圈。
沒章法,沒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拿命換路。
第一刀砍在後背。
皮肉豁開,燙得人一哆嗦。阿虎沒退,這一下反倒把他骨子裡的兇性給勾了出來。他從不怕疼,疼只會讓他腦子更清楚,火氣更大。溫熱的血順著脊樑骨滑下去,像是擰開了他身體裡某個開關。
“痛快!”
他吼出來,聲音里居然是痛快。
手裡的鋼管掄開了,帶著風聲砸在一個黑衣人肩上。骨頭“咯嘣”一聲脆響。可下一秒,三四把刀又從別的角度砍在他背上跟腿上。
血一下就洇透了衣服。
他卻好像不知道疼,越打越瘋,整個人都陷進一種癲狂裡。他不管不顧,反手抓住一個砍向他脖子的手腕,死命一擰!
“咔嚓!”
那人的手腕朝後折成一個怪樣,慘叫都卡在嗓子眼。阿虎沒停,拖著他往前衝,拿這個肉盾擋開了兩把刀。
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把事情鬧大,把所有人都拖在這,給我騰出拿命換來的時間。
可這會兒,他想的又不是這個。
他想,這輩子,就沒這麼痛快過!
跟我之後,他學了忍,學了算計,學了動腦子。
可他骨子裡,就是一頭只認拳頭的畜生。
今晚,他終於能把那些玩意兒全丟了,做回自己,在這場血跟火裡燒個乾淨。
圍著他的那些黑衣人,本來以為是收拾一頭困獸。沒想到,他們捅的是一頭徹底瘋了的野獸。阿虎每一次衝撞,每一聲吼,都帶著一股不要命的勁,讓他們心裡發毛。
有人開始往後縮,拿刀的手都發抖。
陳嘯沒動。
他就站在原地,看阿虎在一群廢物裡衝殺,渾身是血。他眼神很靜,像在欣賞一頭野獸最後的掙扎。那眼神裡沒有看不起,反倒有那麼點說不清的欣賞。
他甚至又掏出手帕,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眼前這場血肉橫飛的場面,好像跟他一點關係沒有。
阿虎撞翻了七八個人,身上不知捱了多少刀,火氣卻一點沒小。離陳嘯不到五米了。
陳嘯才動了。
他沒退,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時間像被什麼東西扯慢了。
阿虎停不住的衝勢,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硬生生停住。
沒人看清陳嘯是怎麼出手的。
他身子飄忽,病懨懨的,卻用個匪夷所思的角度貼了進去。他沒去擋那根能砸碎石頭的鋼管,只是稍微側了下身,讓那陣惡風擦著衣角過去。
然後,一點寒光從他袖口鑽出來,像蛇吐信子,亮了一下就沒了。
那動作很輕,不是砍也不是劈,像是在人身上輕輕抹了一下。
阿虎龐大的身子猛地一震,那雙燒著火的眼睛,一下就定住了……
“阿寶快跑……”
......
我沒回頭。
但我聽見了,那聲吼怎麼被死寂吞掉的。
我像瘋了一樣,在廢棄廠區裡跑。
肺跟火燒一樣,兩條腿沉得抬不起來。
我偷了輛破摩托,油門擰到底,奔著城東的方向死命地開。
心裡一半是涼的,一半是燒的。
涼的那半,是阿虎最後一聲快跑,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塌了,幾乎要把人凍住。
此刻自己最好的兄弟生死未卜,自己決不能辜負他們。
燒的那半,是火氣跟殺心,催著我必須辦成今晚的事。
一個鐘頭後,淨心禪院的山門總算到了。
我扔了車,跟個鬼影子似的,悄沒聲地翻進院牆。
禪院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自個兒的心跳。
空氣裡是檀香味,混著草木的清氣。
這份安靜,跟我來時路上的血腥氣,完全是兩個世界,讓我恍惚了一下。
我照著白秋霜給的圖,繞開大殿,去了後山。
那棵三百年的老銀杏,就在月光底下站著。
枝葉跟一把大傘似的,罩著底下的小石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名單,就在那。
可我剛靠近石院,腳底下就像釘住了,猛地停住。
石院裡,沒有機關,也沒有埋伏。
就一個女人。
她坐在銀杏樹下的石桌邊,安安靜靜地在煮茶。
月光從樹葉縫裡灑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一身白旗袍,身段很好。
一張乾淨的臉上看不出年紀,只有一雙眼睛,像一潭靜水,好像什麼都能看透。
她就是杜三爺那個後老婆。
壽宴上那個一直很從容的女人。
她像是早就在等我,聽見我過來,也只是抬起頭,很溫和地對我笑了笑。
“你來了。”
她聲音跟月光下的泉水似的,又清又柔。
“茶剛煮好,坐下喝一杯吧。”
我的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刀柄上,這會兒卻怎麼也拔不動。心裡的火氣跟浪頭,在她那雙平靜的眼前,好像一下就被抹平了。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把手邊一個老式樣的木匣子,輕輕推到桌子中間。
“你要的東西,在這。”她說,“你要是急,現在就能拿走。你要硬搶,我也攔不住你。”
“不過,我還是想跟你聊聊。”
我看著她那雙沒有一點雜念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個能決定無數人命的匣子。
我沒出聲,過了會兒,還是拉開她對面的石凳,坐了下去。
她給我倒了杯茶。
普洱,年份很夠,香氣很沉。
“我叫林清芷。”她自己介紹了。
我沒說話,端起茶杯一口喝乾。
滾燙的茶水下去,讓我那顆又涼又燒的心,稍微穩了點。
“李先生,或者,我該叫你阿寶。”林清芷看著我,輕聲說,“我們,能不能和解?”
我抬起頭看她。
“和解?!”我笑了,聲音又啞又冷,自己聽著都陌生,“怎麼和解?是讓我忘了我那些個死了的兄弟?我最好的兄弟阿虎現在還在外面和你們的人纏鬥,夫人,你這杯茶,不是用來和解的,是用來超度的吧?”
“我知道你恨他。”林清芷眼神裡有點可憐的意思,但好像並不奇怪我的反應,“他這一個月做的,是……過了。但是,他也是被逼到了絕路上。你要是願意,我能去勸他。我們放棄濱海市所有的一切,離開這,再也不回來。就當是,替他過去犯的錯,贖罪。”
“不可能。”我想都沒想就回了。
“為什麼?”林清芷眉頭輕輕皺了下,“冤冤相報什麼時候能完?你非要拼個你死我活,讓更多的人給你跟他陪葬?你殺了他,你就是好人?他殺了你,他就是壞人?在這廟裡,好壞的界線,沒你想的那麼清楚。”
“這不是冤冤相報的事。”我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夫人,你走過碼頭嗎?你見過那些搬一天貨,就換一頓飽飯的苦力嗎?你見過那些為了給娃湊學費,賣血賣腎的爹媽嗎?你見過那些被騙進賭場,最後家破人亡跳樓跳海的賭鬼嗎?”
“杜三爺他,不是在跟我一個人鬥。他是踩在無數這種人的骨頭上,才蓋起他的樓。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臺吃人的機器。”
“現在,你這臺機器的主人跟我說,只要我不追究了,你就能讓機器停下,然後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過好日子。”
我拿起茶壺,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眼神很冷。
“夫人,佛家講因果。他種了那個因,就必須自己,嚐遍這所有的果。我不是來跟他談條件的,我是來……替老天爺收果子的。”
林清芷不說話了。
她那雙靜水一樣的眸子裡,第一次起了波瀾。
“你說的,可能都對。”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可這世上的事,又哪有過真正的公平?他年輕的時候,也是一腔熱血,也想建一個有規矩講道義的江湖。可他慢慢地就明白了,江湖,沒規矩。唯一的規矩,就是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矩。”
“所以,他就變成了那個最不講規矩的人?”我反問,“這不是理由,是爛掉了。佛看見了魔,不渡,難道還要跟魔講和?”
“是啊,是爛掉了。”林清芷臉上滿是苦笑,“我們每個人,都在這爛泥潭裡,掙扎,爛掉。你以為,你毀了他,你就贏了?”
她抬起頭,目光像兩把錐子,好像穿透了我的皮肉,看進了我心裡頭。
“不,你只是在重複他的故事。你用比他更狠的辦法,推翻他的位子。你舉起屠刀,刀光裡照出的,是你自己的影子。你看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正看著你。你是在殺掉過去的杜三爺,還是在養出未來的你?等你坐上那個位置,你也會為了保住它,變得跟他一樣,甚至更狠。然後,又會有下一個‘李阿寶’,站出來,推翻你。”
“這是一個死迴圈,一個大輪迴。我們這些人,都只是這個大磨盤上的灰,誰也跑不掉。你說的替天收果,怎麼知道不是另一個因的開始?”
她的話,像一口大鐘,在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得承認,她說得對。
這一個月,為了弄死杜三爺,我的手段,又幹淨到哪去?我利用白秋霜,指使林美玲在刀尖上跳舞,甚至,預設沈一刀用一樣的血腥法子去砍杜三爺的根。
我跟他,燒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仇,慾望,還有人命。
我沒說話。
“所以,我才想勸你。”林清芷的聲音,又軟了下來,“跳出這個圈子吧。放下屠刀,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自己。拿著你想要的,去過普通人的日子。這個江湖,不值得你,也不值得他,再為它流血了。”
“普通人的日子?”我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大銀杏樹,忽然笑了。笑聲在這安靜的禪院裡,特別刺耳。
“夫人,你知道這棵樹,為什麼能長這麼大,這麼密嗎?”
林清芷不解地看著我。
“因為它腳下每一寸地,都吸飽了其他花草樹木的養分。它的根盤根錯節,霸道地佔了所有的水跟土。它腳下那些小草,永遠長不成大樹,因為太陽,全被它擋住了。它不只擋了陽光。它還讓這片地,除了它自己,什麼都長不出來。”
“杜三爺,就是這棵樹。他擋住了濱海市所有的太陽。”
“你說得對,我推翻他,可能會變成新的大樹,繼續這個輪迴。”
我轉過頭,迎著她複雜的目光,很平靜地說。
“但是,我不想當新的大樹。我只想……當一把斧頭。”
“園丁砍樹,是為了讓它好看,值錢。我是樵夫。樵夫砍樹,就一個原因,這棵樹,該砍了。”
“我只想……把這棵樹,連根拔了。讓太陽,能重新照到它底下的每一寸地。”
“至於之後,這片地上,是長出新的大樹,還是開滿野花,那是地自己的事,是雨水的事,是太陽的事。”
“那叫……天道。”
我說完,整個石院,又一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林清芷就那麼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從可憐,到吃驚,再到想通了,最後,變成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那笑,很好看,也很悲涼。
“呵呵……”她輕輕笑出了聲,“斧頭……樵夫……天道……”
她端起已經有點涼的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你知道嗎?”
“三十年前,他還不是杜三爺,他帶著一群兄弟,跪在這棵樹下,指天發誓的時候,我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是錢,還是權?”
“他也是坐在這,指著這棵樹,跟我說……”
林清芷抬起頭,望向我,一字一頓,輕聲開口:
“你的話,跟三爺當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