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怎麼死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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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能看懂杜三爺今晚的決定。

我也不懂。

在他的僱傭兵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我們所有人的時候,他手握著百分之百的勝算。

他只需要輕輕揮一揮手,就能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結束這場持續了兩年的仇殺,為他的兒子,也為他失去的帝國,畫上一個血腥的句號。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一場賭局。

一場將他自己的性命、他最後的羽翼、他數十年積攢下的一切,都壓上賭桌的豪賭。

這不合理。

這不符合一個梟雄在窮途末路時該有的決斷。

更讓我心底發毛的是,我跟著蘇九娘混跡賭場這麼多年,踏遍大江南北,見過無數所謂的“賭王”、“賭聖”,卻從未在任何一個圈子裡,聽說過杜三爺這號人物。

他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對手,神秘,且深不可測。

“新世界”那扇厚重的銅門,終究還是被推開了。

但進去的,不是勝利者,而是兩個即將用另一種方式決一死戰的賭徒。

金碧輝煌的大廳裡,依舊殘留著廝殺過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我們的人,和杜三爺的人,涇渭分明地站在大廳的兩側。

一邊,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眼神倔強,死死盯著這邊的兄弟們。

另一邊,是沉默如鐵、殺氣內斂,如同雕塑般護衛在側的僱傭兵。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場,在這片奢華的空間裡碰撞,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張紅木方桌被擺在了大廳的正中央,我和杜三爺相對而坐。

那張桌子,平日裡是供客人們玩牌九的,桌面上的劃痕,見證了無數人的狂喜與破產。

杜三爺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側過頭,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沈一刀。

“丫頭,過來坐。”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和,“一起玩兩把?”

沈一刀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杜三爺,又看了一眼我,最終還是走了過來,但只是站在了桌邊,並沒有坐下。

“三叔,我不會賭。”她的聲音清冷,像是在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不會賭好,不會賭好啊……”杜三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訊息,竟渾濁的眼睛裡竟露出一絲欣慰,“我們杜家的人,就不該碰這些東西。坐吧,就當陪三叔說說話。”

沈一刀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在我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她的到來,讓這張賭桌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我隨手從桌上的牌具裡抽出一副撲克,在手裡隨意地切了兩下,淡淡地說道:“玩什麼?”

“都可以。”杜三爺靠在椅背上,顯得很放鬆,“你定。”

“那就德州吧。”我說。

“好。”

一個穿著馬甲、神情緊張的賭場荷官被叫了過來。

他看著我們三個人,手都在發抖,不知道今晚自己是撞了什麼邪,要給這三位活閻王發牌。

“洗牌。”杜三爺輕聲吩咐。

荷官如蒙大赦,立刻低下頭,開始用他最熟練、最專業的手法,將那副嶄新的撲克牌在桌面上反覆清洗、交錯、堆疊。

“嘩啦啦……”

清脆的洗牌聲,成了這死寂大廳裡唯一的聲音。

然而,杜三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副牌上。

他的目光,穿過桌面,落在了身旁的沈一刀身上,眼神悠遠,彷彿陷入了很深的回憶。

“小刀,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春節?”他突然開口,像個普通的長輩在和晚輩嘮家常。

沈一刀身體一顫,沒有說話,但緊握的雙拳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杜三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年雪下得特別大,你才十歲吧。你父親,還有你,我,跟我那婆娘,我們一家人,就在老屋裡吃火鍋。炭火燒得旺旺的,整個屋子都暖洋洋的。吃完火鍋,我們四個人就坐在火爐旁搓麻將,你不會玩,就搬個小板凳坐在你爹旁邊,幫他看牌,時不時還偷偷給他遞牌。”

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暖。

“那個時候,收音機裡放著春晚,有個小品特別有意思,逗得我們一家人笑得前仰後合。後來,有個叫費翔的年輕人,在臺上又唱又跳,唱著什麼‘你就像那冬天裡的一把火’。我當時就喝了點酒,指著你們,對我那婆娘說,你看,他們就是我心裡的火。尤其是你爹……”

“你閉嘴!”

沈一刀猛地抬起頭,積壓了多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還有臉提我爹?!我爹就是不願意和你同流合汙,才會被你逼死的!”

她激動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死死地瞪著杜三爺,控訴道:“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我爹生性懦弱,只想守著祖上那點產業過安穩日子!是你,是你非要把他拖下水!是你讓他幫你運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是你讓他幫你去處理那些爛攤子!他不願意,他怕!所以你才設計害死了他,對不對?你這個殺人兇手,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回憶過去!”

面對沈一刀雷霆萬鈞的指控,杜三爺沒有動怒,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發洩著,直到她因為激動而喘不過氣來。

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錯了,小刀。”

他抬起手,示意荷官暫停洗牌。整個大廳瞬間落針可聞。

“錯得離譜。”

杜三爺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無盡的滄桑和疲憊。

“不是我逼他,而是我們杜家,從我爺爺那一輩開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你以為,你為什麼不姓杜,要跟你娘姓沈?”

沈一刀愣住了。

這個問題,也是困擾了她多年的謎。

“因為在你出生的那天,你爹,我那個親弟弟,抱著你,跪在我面前。”杜三爺的聲音變得低沉,“他對我說,‘哥,我們杜家走的是一條絕路,遲早要完蛋。我不想我的女兒,將來也揹著這個姓,被人戳脊梁骨。讓她跟她媽姓吧,以後,就算我們都完了,她也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他不是不願意同流合汙。”杜三爺看著沈一刀,一字一頓地說道,“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護你。他把所有的罪孽,都自己扛了,只為了讓你能幹乾淨淨地活下去。”

沈一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一片。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杜三爺,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被她恨了十幾年的人。

“這些年,我不是沒有想過收手。”杜三爺的目光掃過大廳裡奢華的裝潢,眼中盡是嘲諷,“我一直想把杜家洗白,想摘掉頭上這頂‘地下皇帝’的帽子。我開了那麼多正經公司,做了那麼多慈善,可結果呢?在別人眼裡,我杜三爺,永遠是個黑社會頭子。這條路,一旦踏上來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突然呵呵一笑,笑聲裡充滿了宿命般的悲涼。

“直到……濱海市出現了一個叫李阿寶的人。”

“你就像一顆石子,不大,卻正好砸在了我這艘破船最脆弱的地方。你毀了我的心血,殺了我的兒子,把我逼到了絕路。我曾經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但現在看來……”他搖了搖頭,“呵呵,是天意啊。”

他像是在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說給沈一刀,更像是在對他自己這充滿血與火的一生,做一個最後的總結。

荷官手中的牌,已經洗了無數遍,他停在那裡,等待著指令,額頭上全是冷汗。

大廳裡一片死寂。

沈一刀呆呆地站在那裡。

她的嘴唇在顫抖,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問題。

一個她問了無數遍,卻從未得到答案的問題。

“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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