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輸了勇氣(1 / 1)
“我們都多大歲數了,一把老骨頭,就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
“這江湖,是他們的了。”
“把江湖,讓給年輕人去吧……”
這突然來的聲音,跟一把快刀,一下砍斷了屋裡繃緊的弦。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往大門那兒看。
杜三爺身後那幫殺氣騰騰的僱傭兵,更是瞬間舉起槍,緊張的不行。
只有杜三爺,聽見這聲音那一下,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他那張一直沒啥表情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一種混著震驚錯愕還有不敢信的複雜表情。
“吱呀——”
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瘦高的身影,逆著光,慢慢的走了進來。
等我看清來人那張臉,我腦子,“轟”的一聲,徹底懵了。
我臉上的表情,肯定比剛才瞅見杜三爺亮出四條Q還要精彩一百倍。
因為走進來的人,我認識。
不光認識,還熟的不能再熟!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那雙老是笑眯眯的眼睛,那身洗的發白,但還是乾淨整齊的便宜布衣,還有那股子走哪都帶著的淡淡油煙味……
這,這不是……
常年在河州縣運河邊上,支個小攤,賣五塊錢一份蛋炒飯的……老劉頭嗎?!
我整個人都傻了,呆呆的看著他。
這世界,肯定是在用我搞不懂的方式,瘋狂的轉。
一個偏遠縣城裡炒蛋炒飯的糟老頭,怎麼會在這兒?
在濱海市最高階的私人會所裡?
在杜三爺這個地下皇帝的生死賭局上?
而且,他剛才叫杜三爺什麼?
老四?
“你……你這老小子……”杜三爺看著老劉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跟翻江倒海一樣,聲音都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哆嗦,“你怎麼……突然跑到濱海來了?”
我徹底懵了。
我看看杜三爺,又看看老劉頭,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被按在地上來回地摩擦。
“老劉頭?”我下意識地,喃喃地叫出這名字。
老劉頭這才把眼神轉到我身上,咧嘴一笑。
“喲,小子,你也在啊。”他那口氣很輕鬆,搞得我們好像不是在決定一個城市命運的鬼地方,而是在他那油膩膩的蛋炒飯攤子前碰上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又看了看我對面的杜三爺,然後“呵呵”一笑,搖搖頭。
“你跟他賭?”他撇撇嘴,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瞅著我,“呵呵……就憑你?你能玩得過這個老狐狸?”
我:“……”
老劉頭沒再理我,他掃了一圈這亂七八糟,還帶股燒焦味的大廳,眉頭輕輕地皺了下。
“我來接我女兒。”他淡淡地說。
“您女兒?”我更驚訝了,脫口就問,“她不是……在國外唸書麼?”
這是當初在河州縣聊天的時候,他親口跟我說的。
“哦,剛回國。”老劉頭說得很隨便,“在濱海找了個報社實習。聽說……報社剛被人燒了?”
他的眼神,不輕不重的,落在了杜三爺身上。
轟!
我腦子裡,又是一道閃電劈過!
報社……被燒……女兒……姓劉……
我猛地轉頭,看向那個一直用擔心眼神看我的年輕女記者!
劉月!
原來,她就是老劉頭的女兒!
“咳……”杜三爺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點尷尬跟不自然,他乾咳一聲,竟然帶了點賠笑的意思,說:“誤會,都是誤會……我不知道……差點傷了你的寶貝女兒。”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個把人命不當回事,說笑間就決定別人生死的杜三爺,居然……在跟一個炒蛋炒飯的老頭子,賠笑臉道歉?
老劉頭到底是什麼人?
“行了。”老劉頭根本不吃他這套,不耐煩地擺擺手,直接走到賭桌前,伸出那隻長年顛勺,長滿厚繭的手在杜三爺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走吧。”
“一把年紀了,還在這裡跟小孩子玩什麼?不嫌丟人。”
“老了,就要服老!”
這幾句話,他說得平平淡淡,很隨意,跟當哥的教訓不懂事的弟弟一樣。
我本來以為,就杜三爺那脾氣,就算不當場翻臉,也絕對會發大火。
但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杜三爺被他拍了肩膀後,先是愣了下,跟著整個人像被抽了所有力氣,垮了下來。
他那一直繃著的,跟雕像一樣的臉部線條,在這一下,全軟和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尖銳,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疲憊跟悲涼瞬間就沒了。
“噗……”
他突然,笑了。
那是從心裡發出來的,特別爽朗,特別痛快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整個大廳裡響,震得人耳朵疼。
他笑得前俯後仰,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好像把這幾十年來壓在心裡的所有擔子跟枷鎖,在這一刻,全笑了出去。
“還是你灑脫……還是你活得明白啊,老三!”
他用力地拍拍老劉頭的胳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走!走走走!咱們哥倆,今天不醉不歸!”
他看了看四周,那眼神,好像穿過了時間,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風起雲湧的碼頭。
“對了,當年那幾個老兄弟……老大,老二他們……現在還在嗎?”他的聲音裡,帶了點回鄉一樣的期盼跟不安。
老劉頭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沉默好久,才慢慢地搖搖頭。
“剩……沒幾個了。”
杜三爺的身子,猛地晃了下,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換上的是無盡的落寞跟蒼涼。
“是啊……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裡,好像包含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老劉頭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兩個走路都有些蹣跚,滿臉風霜的老人,就這麼互相扶著,跟兩個最普通的在街邊曬太陽的老頭兒,慢慢地往門外走去。
那場面,讓我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段被濱海道上當成神話的傳說。
傳說,在杜三爺還不是杜三爺,濱海的地下世界還是一片混亂的時候,碼頭上,曾經有過一支打不敗的隊伍。
他們不是啥幫派,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力,為了能吃飽飯,為了不被別的勢力欺負,抱團取暖,喝了血酒,結拜成了八個異姓兄弟。
他們,被稱為——“碼頭八大金剛”。
老大“鐵頭”張龍,天生神力,頭跟鐵一樣硬,一把開山斧,能從碼頭東邊砍到西邊。
老二“快腿”趙虎,腿上功夫厲害,身子輕得跟燕子似的,負責打聽訊息,沒人比他快。
……
而這八大金剛裡,最核心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老三,“廚子”劉震。
一個是老四,“鬼算”杜興。
劉震,也就是現在的老劉頭。
他不是八個人裡最能打的,但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家。
他好像天生就對“火”有種特別的親近感,一把破鐵鍋,一把大鐵勺,不管多差的菜,到他手裡,都能變成讓所有人搶破頭的好東西。
在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年代,劉震那口鍋,就是八大金的命。有他在,兄弟們就永遠餓不著,心,就永遠是暖的。
而杜興,就是後來的杜三爺。那時候的他,剛從香江的泥潭裡爬出來,洗掉了千門的東西,帶著一身傷疤跟滿心的仇恨。他不愛說話,心事很重,卻有個好腦子。每一次搶地盤,每一次跟對家火拼,他都能在最亂的局勢裡,找到那唯一的活路。他負責計劃,負責算計,他,是八大金剛的腦子。
一個管內,一個管外。
一個暖胃,一個燒腦。
劉震跟杜興,一文一武,一火一水,組成了八大金剛最堅實的核心。
那是一段用血跟火換來的日子。
我好像能看見,在幾十年前那個亂糟糟的濱海碼頭上,兩個年輕人,並肩打拼的身影。
一次,為了搶一個給洋人貨船卸貨的“肥差”,八大金剛跟當時碼頭上最大的幫派“青蛟幫”發生了最激烈的一次火拼。
青蛟幫人多,上百號人,把八大金剛圍在一個破倉庫裡。
老大張龍頭破血流,老二趙虎腿上中了一刀,所有兄弟都已經快撐不住了。
所有人都絕望了,只有杜興,他躲在一堆麻袋後面,眼睛裡閃著狼一樣的綠光,死死的盯著外面的局勢。
“老三!”他突然低吼一聲,“你那鍋裡,還有油嗎?”
“有!”劉震正用一把燒紅的鐵勺,給一個兄弟燙傷口止血,頭也沒回的答道。
“把油全燒熱,聽我口令!”杜興的聲音,冷靜的可怕。
他看準了青蛟幫老大在的位置,又算準了風向,對著老大張龍低聲吼:“大哥!三聲之後,用你最大的勁,把那邊的油布桶,砸向他們老大!”
“好!”張龍二話不說,抓起身邊一個磨盤大的石墩。
“三!”
“二!”
“一!”
張龍大喝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石墩狠狠地砸了出去!
同時,杜興對著劉震大吼:“倒!”
劉震端起那口燒得通紅的大鐵鍋,把裡面滾燙的熱油,迎著風,猛地潑了出去!
熱油在空中,被風吹成了一片熱油霧,瞬間罩住了青蛟幫老大在的位置。
而那飛來的石墩,正好砸翻了老大身邊的一排煤油燈!
“轟——”
火光沖天!
一片火海,瞬間把青蛟幫的隊形徹底沖垮。
“兄弟們,跟我衝!”
八大金剛,硬生生的,從那片火海里,殺出了一條血路。
那一戰,奠定了八大金剛在碼頭的霸主地位。
也是從那一戰開始,所有人都見識到了“鬼算”杜興的可怕。
他們靠著杜興的謀劃跟兄弟們的齊心,一步步吃掉濱海的地下世界,地盤越來越大,錢也越來越多。
他們從碼頭的苦力,變成了人人都怕的“爺”。
但是,就在他們事業最火,快要統一整個濱海地下世界的時候,作為主心骨的老三劉震,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搞不懂的決定。
他要退出。
那是一個晚上,八大金剛剛打下最後一塊地盤,在他們盤下的最大的一家酒樓裡,擺酒慶祝。
所有兄弟都在狂歡,喝酒,嚷嚷著要讓杜興當整個濱海的“總舵主”。
只有劉震,他沒參加狂歡。
他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然後,一個人,默默地喝酒。
杜興找到了他。
“老三,今天大喜的日子,怎麼一個人躲在這?”杜興遞給他一根菸。
劉震接過煙,卻沒點,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老四,”他看著杜興,眼神複雜,“我們,是不是變得跟以前最討厭的那些人,一樣了?”
杜興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看,”劉震指了指外面那些喝大了,正在調戲女服務員的兄弟,“我們當初,是為了不被人欺負,才拿起刀。可現在,我們正在欺負別人。”
“老三,這是必須的犧牲。”杜興皺起眉頭,“要想站穩腳跟,心,就必須得狠。”
“不。”劉震搖搖頭,“這不是我的道。”
他站起來,看著窗外家家戶戶的燈火,眼神很遠。
“老四,我還記得,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跟我說,你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賭。可你看我們現在,每天都在賭命,賭兄弟的命。”
“我不想再賭了。”
“我要走了。”
杜興渾身一震,“走?去哪裡?我們現在什麼都有了!錢,地位,女人!只要你留下來,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劉震笑了,笑得很灑脫。
“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他拍了拍自己那身廚師服,“我這輩子,就想做好一件事,就是做飯。”
“我聽說,北邊有個門派,叫‘火門’。”
“我想去學。”
“那……不是等於出家了嗎?”杜興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是啊。”劉震點點頭,臉上帶著嚮往,“對我來說,能用一把火,一口鍋,讓吃的人感到幸福,就是我的修行。這,比當什麼大哥,有意思多了。”
杜興沉默了。
他看著劉震眼裡的那份純粹跟執著,他知道,他留不住他。
他們是最好的兄弟,但他們,終究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的道,是入世,是在這片黑色的泥潭裡,靠著算計跟殺人,爬上權力的頂峰。
而劉震的道,是出世,是在那最普通的人間煙火裡,找一份心裡的安寧跟滿足。
“我明白了。”過了好久,杜興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倒了兩碗酒。
“我敬你。祝你,求仁得仁。”
“我也敬你。”劉震端起酒碗,“老四,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別忘了,你叫杜興。別讓‘杜三爺’,把‘杜興’給吃了。”
說完,他一口喝完,把碗狠狠的摔在地上。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那座熱鬧的酒樓,消失在了黑夜裡。
從那以後,八大金剛,名存實亡。
杜興,成了杜三爺。他變得越來越狠,越來越冷,越來越像一個沒感情的權力機器。他統一了濱海,成了這裡的地下皇帝。
只是,再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老三”這兩個字。
也沒有人知道,他每年都會派人,去找那個叫“火門”的地方。
而老劉頭也不知道,他所去的那個火門。
並不是學廚藝的……
……
“保重。”
“你也保重。”
兩個蹣跚的身影,走到了門口。
他們沒回頭,只是互相扶著,走進了外面的黑暗中,好像走回了那段屬於他們的,早就過去的江湖。
整個大廳,死一樣安靜。
我看著那兩張空椅子,看著那副被我攥在手裡,卻始終沒膽子翻開的底牌,整個人,跟被抽了魂一樣,半天說不出話。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我那隻懸在半空,不斷顫抖的手,終於,緩緩地,落了下來。
指尖,觸碰到了那兩張冰冷的卡牌。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它們,一張一張,翻了過來。
黑桃A。
梅花8。
公共牌是黑桃8,紅桃8,方片A,梅花8,方片2。
我的牌,是葫蘆。三條8,帶一對A。
在德州撲克裡,這已經是僅次於四條和同花順的頂級牌型。
是一副,足以讓我贏下百分之九十九牌局的,天大的牌。
我的心,卻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撕裂了。
我的目光移向了對面。
移向了杜三爺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一下的那兩張底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
在所有人那一道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我用顫抖的手指,掀開了那決定了整個濱海命運的,最後的懸念。
第一張。
方片七。
第二張。
梅花三。
雜牌。
什麼都不是的,垃圾牌。
我輸了。
在我手持葫蘆,在他手持垃圾牌的情況下,我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輸得體無完膚。
輸得……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輸的不是牌技,不是運氣,不是謀算。
我輸的,是勇氣。
是在他那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道”面前,我連翻開自己底牌的勇氣,都喪失殆盡。
他贏了。
他用兩張最爛的牌,擊潰了我最強的牌。
更是擊潰了我引以為傲的,那顆賭徒的道心。
“噗通”一聲,我整個人癱坐在了椅子上,渾身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
就在這時,門口那個已經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停住了。
杜三爺回過頭。
他的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穿過這空曠死寂的大廳,落在了我的身上。
“年輕人,”他的聲音,悠悠地傳來,像是一句來自上個世紀的嘆息,“江湖,是你們的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我也要勸告你一句……”
“江湖現在……”
“……和以前,不一樣了。”
說完,他轉過身,和老劉頭相互攙扶著,徹底消失在了黑暗的盡頭。
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和一股名為時代的悲涼在這大廳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