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小西天(1 / 1)
天命人獲得大聖耳根之後,在原地靜坐了整整一炷香。
耳中仍在嗡鳴。那團溫潤的靈光融入眉心時,帶來的是三界萬千聲音的碎片——風聲、水聲、廝殺聲、祈願聲、無數他未曾謀面的生靈臨終前嚥下的半句話——更有數道玄奧的法門,自血脈深處層層甦醒。
他獲得的耳根神通有三:
其一,【聽辨八方】耳力驟增百倍,可於喧嚷中辨出十里外一枚落葉觸地之聲,可於寂靜中聽出地底靈脈流動的軌跡。對敵時,能捕捉對手心跳、呼吸、氣血運轉的細微節奏,預判攻勢。
其二,【心聲捕音】凝神之際,可隱約感知周遭生靈最表層的心念——如隔牆聞語,雖模糊,卻足以辨敵友、察殺機。
其三,【怒音震懾】以耳根蘊藏的那一縷大聖殘存的戰意,發出無聲厲喝。此喝非聲波,直擊神魂,可令心神不堅者瞬間僵直。
三術加身,天命人只覺天地陡然清晰。
他睜開眼,望向黃風嶺蒼黃的天空。許久,垂下頭,將掌中那根剛剛升過級的鐵棍握緊。
此代天命人能進展如此順利,實有多方因緣。
其一,自身根基深厚。無論是悟性、靈性、心性都遠勝以往任何一代。
其二,歷代天命人失敗的積累。幾十條性命的隕落,使天命人都充足的經驗。
其三,楊戩麾下梅山兄弟的引導。黑風山,白衣秀士常昊以命為橋,引天命人取得避火罩;黃風嶺,黃袍員外朱子真甘冒被天庭西方鎖定的風險,引天命人入斯哈哩國幻境,得定風珠。此二寶,正是剋制黑熊精與黃風大聖的關鍵。
其四,亦是重中之重——菩提祖師遍設的土地廟。
廟宇簡陋,不過三尺見方,卻自成一方清淨之域,萬法不侵。
天命人可在此安全休憩,靈蘊流轉間,傷勢癒合遠超常速。可將斬殺妖魔所得靈蘊煉化為己用,提升自身根基。可淬鍊升級手中兵刃——那根從花果山帶出的木棍,經數次淬鍊,已隱隱透出金石之質。
若無這些土地廟,此代天命人縱有前三大優勢,也早已倒在某一處巢穴深處。
歷屆天命人為何走不遠?
不是他們不夠勇猛,不是他們技藝不精。
是因為傷。
第一次闖關受的輕傷,尚未痊癒便迎來第二戰;第二戰添的新傷,來不及處理便踏入第三處險境。如此積少成多,待行至妖王座前,表面雖強撐完整,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此代天命人,是百年來第一個能以近乎完整狀態迎戰各路妖王的行者。
菩提祖師為此付出的代價,無人知曉。
而此時,距離夜玄踏入十星副本《黑神話——悟空》,已過三月。
三月,是副本內的時間。
藍星,恰好三日。
此刻,他比天命人更早踏入這片八百里雪山。
小西天。
風雪鋪天蓋地。
而在夜玄無法觸及的那一頭——藍星,國運戰場,東方陣營。
崑崙指揮部。
夜玄進入副本的傳送入口,在指揮大廳正中央靜靜懸浮。
那是一道約莫兩人高的橢圓形光門,表面流轉著混沌未明的灰濛色澤。自夜玄踏入那一刻起,這道門再未有過任何波動。
它只是沉默地存在著。
像一顆仍在跳動、卻聽不見聲響的心臟。
每一個路過這道門的軍官、文員、通訊員,無論手頭事務多麼繁忙,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門的那一頭,是他們的夜神。
是東方二十億民眾傾盡七千萬陣營國運、七十億個人儲備,託付出去的那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三日來,以李秀兒為首,東方陣營對煉獄之上副本展開了全力攻堅。
一星難度:大部分情報都已掌握,各種通關方案已經有了大致眉目,陣亡率壓至30%以下。但前提是進去副本的都是八階以上的天選者。
二星難度:李秀兒親率精銳,五次探索,陣亡八十三人,殘廢二十九人,永久降級五十七人——今日午時,二星難度首度通關。
三星難度:首輪探索,中徒失敗。陣亡十七人,殘廢九人,永久降級二十三人。李秀兒右臂肩關節被法則級攻擊徹底粉碎,九階體魄需六個時辰方能完全修復。
此刻,她站在那道灰濛的光門前。
右臂無力垂在身側。
三星副本的難度已經是這般兇險。那玄哥的十星副本該是什麼難度?
她不敢想象,只能期盼夜玄能福澤加身,逢凶化吉。
她看著那片混沌,許久,垂下眼瞼。
她想起三天前,他站在這道光門前,回頭看她。
“等我回來。”
她點了點頭。
她一直在等。
東方之外,是另一重天地。
西方聯合指揮部。
大螢幕上,代表陣營國運進度的數字,剛剛跳動至94%。
三日前,這個數字是92%。
三日內,增長2%。
代價是什麼,沒有人提。
西方陣營採取的措施,簡單而血腥:
強制配額。每個戰鬥適齡公民,每日必須貢獻10點陣營國運值。
10點陣營國運值,等於1000點個人國運值。
一個普通副本完美通關,收益約300點個人國運值。
這意味著——每人每天,必須完成至少3.3個完美難度的副本對戰階段結束後,全民副本每日次數不再受限制)
於是民眾別無選擇,只能湧向困難、煉獄級副本。
第三天,四十三個城市同時爆發示威。
人群高舉“我們要活路”“停止壓榨”的標語,湧向當地指揮中心。
回應他們的是九階降臨者率領的武裝部隊。
鎮壓持續六個小時。
事後清點,死亡人數約9700萬,傷者不計其數。
西方聯合指揮部發表宣告,稱這是“極少數不法分子煽動騷亂,已依法平息”。
效果立竿見影。
陣營國運值的上漲曲線,在鎮壓結束後陡然陡峭。
西方高層看著那根上揚的曲線,露出滿意的微笑。
他們不在乎那些數字底下壓著多少屍骨。
而西方民眾的社交平臺上,字裡行間只剩下恐懼:
“我想去東方。”
“怎樣才能透過稽覈?”
“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刷多少分才夠。”
“昨天我弟弟進去了,沒出來。”
……
沒有人回答他們。
東方的評論區則是另一番光景:
“今天煉獄級副本首通!李隊牛逼!”
“煉獄一星標準化攻略已出,高手隊伍可抄作業,穩過。”
“夜神進副本三天了,還沒出來……”
“夜神從不失手。”
“等他回來。”
八百里雪山,小西天。
天命人站在黃風嶺與小西天的交界處。
前方風雪茫茫,隱約可見佛寺金頂在雲層深處反光。
身後,是已平息的黃沙。
他握緊鐵棍,邁出一步。
積雪沒踝。
在他看不見的虛空夾層,夜玄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
他已於三日前探遍小西天地界。
此地圖幅員遼闊,遠超黑風山與黃風嶺之和。佛寺林立,洞窟縱橫,浮屠塔直插雲霄,苦海橫亙山腳。每一處靈脈匯聚之地、每一尊盤踞此間的妖王巢穴,皆已印入他神識。
小西天的故事,始於百年前。
黃眉——未來佛彌勒座下童子。
當年征討齊天大聖孫悟空,如來佛祖賜予黃眉大神通、大法力,令其參與圍剿。黃眉欣喜若狂——非僅為此戰功績,更為能報當年之仇。
戰後,他成功分得大聖六根之一——鼻嗅愛。
如來命他將此根器置於彌勒的後天人種袋中,日夜煉化。
彌勒無奈,只能拿出法寶
黃眉領命。
而後他下界,至小西天,重開“香會”。
——名為香會,實為炫耀。
黃眉其人,好大喜功,執著輸贏。他開此香會,一是向三界昭告自己手中有大聖根器,二是要看還有哪些是孫悟空的盟友。
訊息傳出,四方震動。
前來小西天的盟友,主要有四股勢力。
其一,豬八戒。
那日他正在喝酒,有個遊方道士路過,隨口說起小西天黃眉大王重開香會,座前供奉著當年齊天大聖的根器。
豬八戒的酒杯頓在半空,愣了一息。
他沒有問訊息是真是假。
他當天就扛起釘耙,踏上了西行的老路。
然而,他敗於金鐃。
那金鐃飛旋而出,迎風便長,如山嶽傾覆。豬八戒躲閃不及,被整個兒扣了進去。
金鐃內,無天無地,無光無聲。
他受困於此,要知道當年連大師兄也是靠二十八星宿才逃出金鐃。
其二,亢金星君。
二十八宿之一,亢金龍。
當年西行路上,孫悟空被困金鐃,是她用頭上獨角鑽入鐃內,將那隻猴子救了出來。
百年後,她聽聞黃眉手中有大聖根器。
彼時恰逢昴日雞失蹤,她向玉帝請旨下界尋人。
同僚們信了。
她自己知道,那道奏表的真實筆跡裡,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小西天,亢金星君與黃眉鬥法。
她本就是二十八宿中善戰之星,雷電神通凌厲無匹。但黃眉有大神通加持,她與黃眉拆了百餘回合,漸漸不支。
只見黃眉忽然後撤,咧嘴一笑:
“星君,你可知那猴子的根器,我藏在何處?”
他拍了拍腰間的後天人種袋。
“你若敢入,拿去便是。”
亢金龍沒有猶豫。
她知道這是陷阱。
可她更知道,那猴子的東西,就在裡面。
人種袋內是一片奇異空間。無上下,無四方,唯有無邊無際的昏黃光暈,如深海,如迷夢。
她遊弋其中,終於尋見那團熟悉的靈光——溫潤、磅礴,正是大聖的鼻嗅愛根器。
她伸手去取。
根器旁,游出一條金魚。
十尾搖曳,鱗片泛著蠱惑的虹光。
那是佛門以根器為餌、以慾念為絲,精心煉化的蠱物。
亢金龍怔住了。
她望著那尾金魚,望著它身後漸漸浮現的幻象——
她看見百年前那隻猴子,回頭看她。
不是記憶中那倉促的一眼。
而是笑著,伸出手。
“星君,隨我來。”
那聲音溫和,慈悲,如佛拈花。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待她從人種袋中出來時,黃眉正笑吟吟地望著她。
她想要發怒,卻發現自己已忘了為何要怒。
她想要離開,卻發現自己已不知該往何處去。
她只是痴痴地站著,眼中滿是迷惘。
“……弟子亢金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如隔世傳來,“願拜師父門下。”
黃眉大笑。
其三,小張太子與四神將。
小張太子,斯哈哩國沙國王第三子。
當年父王封黃風大聖為國師,頒佈禁鼠令。小張太子見人妖殊途,國內矛盾日深,心知此非長久之計,便離國遠行,拜大聖國師王菩薩為師,修得一身神通。
闖蕩途中,他結識四員大將,收為部屬。
百年前,唐僧師徒路過小西天,被困黃眉。小張太子率四神將前來相助,卻被人種袋盡數收了去。最後彌勒降服黃眉,師徒四人得以繼續前行。而小張太子則對大聖進升起了敬仰之情。
百年後,他聽說黃眉手中竟有大聖根器。
他又來了。
但這一戰,敗得更慘。
黃眉此番歸來,身負如來親賜大神通,更有丈六金身護體,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小張太子的楮白槍刺在其身,如擊金石,反震之力幾乎震斷虎口。
四神將,全軍覆沒。
一將與黃眉辯法,被那滿口“苦樂迴圈”的歪理層層蠱惑,心神失守,口吐魔音,成了浮屠界中蠱惑他人的倀鬼——魔將•妙音。
二將驍勇,突進至黃眉身前,卻被其一掌扭下頭顱。屍身爆為膿血,飛濺的血液落在寺前石階上,次年竟開出慘白的蓮花——魔將•劫波。
三將擲出兵器,被黃眉生生打斷手足。死後又被黃眉找到其他妖魔的手足胡亂接了上去——魔將•妄相。
四將被狼牙棒一擊貫穿。棒身抽出時,傷口竟不流血,而是從每一個空洞裡,長出細密的根鬚,如藤蔓,如鎖鏈,將他牢牢釘在地上——魔將•蓮眼。
小張太子跪在一片狼藉中,渾身浴血。
他沒有逃。他緩緩舉起手,——將兩根手指,狠狠插入自己的眼眶。
鮮血順著指縫汩汩而下。他沒有慘叫,只是顫抖著,將那兩顆血淋淋的圓珠從眼眶中剜出,擲於塵埃。
黃眉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見不得你的假慈悲。”
小張太子的聲音嘶啞,卻平靜得可怕。他又舉起手,對準雙耳。
指入,鼓破。
從此不聽不聞。
黃眉沒有殺他。
他將這個瘋子投入浮屠界最深處的牢房,與那些被蠱惑的魔將、被囚禁的流民關在一起。
那牢房陰暗潮溼,牆壁上滿是抓痕。小張太子蜷縮在角落,口中日夜不停地念叨著四神將的名字,瘋瘋癲癲,不知歲月。
偶爾有獄卒路過,聽見他對著牆壁低語:
“師父……你聽見了嗎……”
牆上沒有迴音。
其四,龜蛇二將。
真武大帝麾下健將。
百年前,孫悟空也曾請他們出山,對付黃眉。那一次,他們雖被人種袋收去,總算全身而退。
這一次,沒有真武大帝的旨意。
他們自己來了。龜將沉厚寡言,蛇將性烈如火。
蛇將怒吼著撲上,蛇牙狠狠咬在黃眉肩頭——卻只磕碎了自己的牙。
金身反震,黃眉隨手一揮,劍氣如霜。
蛇將的身軀在半空中斷為三截,鮮血噴湧,灑在皚皚白雪上,騰起細微的白汽。
“……老龜……”
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龜將沒有衝上去拼命。他只是跪在原地,望著蛇將的殘骸,望著那些迅速被新雪掩埋的血跡,一動不動。
黃眉不耐煩了,一掌將他拍入苦海。
“沉下去,永遠別上來。”
龜將沒有掙扎。
他任由自己墜入那不見天日的深淵,落在冰冷的湖底,漸漸化為一尊石龜。
他在黑暗中沉睡,年復一年。
不知過了多久。
他沒有想過還能醒來。
黃眉贏了。
他收束了豬八戒,困於金鐃。
他蠱惑了亢金星君,拜入門下。
他斬殺了蛇將,鎮壓了龜將。
他將小張太子投入浮屠界,把四神將煉化成四魔將。
他的小雷音寺香火鼎盛,他的極樂教義吸引無數信徒。
他站在大雄寶殿最高處,俯瞰著匍匐腳下的眾生,笑問身旁童子:
“你說,我與那如來,誰更慈悲?”
童子不敢答。
黃眉也不期待答案。
他轉身,望著大殿正中那尊與自己容貌無二的彌勒金身,眼底浮起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洞。
他贏了。
可他總覺得,自己輸給了什麼東西。
那個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
夜玄立於虛空夾層,俯瞰這片風雪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