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亢金星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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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命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塔道盡頭,待那些明裡暗裡的耳目隨著他一同離去。

虛空微微盪漾,夜玄從空間夾層中現身。他站在那座無名新墳前,沉默良久。然後,他祭出養魂幡。

小張太子的魂魄尚在墳塋上方徘徊,那道清瘦的、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的魂體,正對著墳中那四枚魔核,久久不肯離去。養魂幡輕展,將他的魂魄收入其中。

小張太子落入幡中時,周身泛起淡淡的溫養之光。他怔怔地望著夜玄——他雖雙目已毀,可百年幽居煉出的心眼,反而比肉眼更能看清一個人的本相。

他看著夜玄。不是看他的臉,不是看他的衣冠。是看他神魂深處那道沉靜而堅定的光。

“你……”小張太子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沒有了先前的絕望,“你不是此界中人。”

夜玄點頭,小張太子沉默片刻。

“你救我,”他問,“是為了什麼?”

夜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幡中不遠處沉睡的常昊、朱子真、黃風大聖。

“他們和你一樣。”

“都是不該死的人,死在了不該死的局裡。”

小張太子順著他的指向望去。他的心眼能“看”見那些魂魄——有的化蛇,有的披黃袍,有的周身環繞著風暴。

然後他問:“他們……還能醒嗎?”

夜玄說:“能。”

小張太子又問:“醒了之後呢?”

夜玄說:“舉旗,反天。你的四位兄弟也能復活。”

小張太子怔了怔,沒有再問。而是深深地向夜玄鞠了一躬。隨後在幡中尋了一處角落,緩緩盤膝坐下,將那四枚始終緊攥在掌心的魔核,小心翼翼放在膝前。

“……老胡,小伍,阿祝,老陳。”他低聲道,“你們再等等。”

“等那位大聖歸位,等烽煙再起。”

“咱們……再並肩。”

他闔上那雙已空無一物的眼瞼。夜玄沒有打擾他。他將養魂幡收入懷中,身形重歸虛空夾層。在他身後,浮屠塔深處那座無名新墳,靜靜立在黑暗中。

墳上沒有名字。

但夜玄知道,這世間曾有一個人,叫沙仲平。他曾是斯哈哩國的三王子,是大聖國師王菩薩的弟子,是四神將生死相托的大哥。他為了那隻猴子的根器而來。他把自己和兄弟們的命,都留在了這裡。

夜玄收回目光。他朝著天命人離去的方向,悄然跟上。

雪山之巔。

天命人握著楮白槍,一步一步,踏破積雪。槍身銀白,在這片純白天地間幾乎融為一體。只有槍頭那點幽冷的青光,如孤星墜入雪原。

前方山崖邊,立著一道人影。

亢金星君。她已化為人形,周身雷電不再繚繞,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空洞而痴迷。一隻碩大的金鐃,扣在崖邊巨石上。

金鐃之內,隱約可見一團黑影,正以釘耙瘋狂撞擊鐃壁,撞一下,罵一句。

“賊禿!有本事放你豬爺爺出來!”

“當年大師兄饒你一條狗命,你又來作妖!”

那聲音沙啞,卻依舊中氣十足。亢金星君站在金鐃旁,聲音輕柔,如勸誘,如蠱惑:

“……八戒,師父待你不好麼?小西天極樂世界,無悲無苦,你何必……”

“放你孃的屁!”

金鐃內一聲暴喝,撞得更兇了。

“極樂世界?你瞅瞅你那模樣!你還有半點當年亢金龍的樣子嗎?”

“那賊禿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醒醒!”

亢金星君微微一顫。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迷茫,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片空洞中掙扎了一瞬。然後,她聽見腳步聲。

天命人已立在十丈之外,楮白槍橫於身前。亢金星君望著那杆槍,槍身銀白,槍頭青光幽冷,她認識這杆槍,那是……

她皺起眉。她想不起來那是誰的槍。可她就是覺得,她應該認得。

“天命人?”她問。

天命人沒有答話。他只是將楮白槍握得更緊。下一瞬,槍出如電!

這一戰,比照鑑湖之上更慘烈。亢金星君雖神智混沌,可千年修為、二十八宿善戰之星的底子還在。雷霆神通依舊凌厲,每一擊都足以開山裂石。

天命人身上添了數十道傷口,最深的從左肩斜劈至右肋,幾乎可見白骨。可他始終沒有倒下。

他手中那杆楮白槍,彷彿有自己的意志。槍勢如雪,綿密無隙。每一刺,每一掃,都彷彿有人在他身後,以百年苦修,替他補足每一個破綻。

那是小張太子。他把他的槍,和他的道,一起託付給了這隻素不相識的小猴子。

終於。

亢金星君的雷霆槍與楮白槍正面相撞。

轟——

雷霆崩碎,槍尖崩飛。亢金星君倒飛出去,砸穿山崖,跌入苦海翻湧的浪濤。她沒有再起來。她的殘魂在海水中緩緩下沉,那雙空洞的眼終於闔上。

此時山崩海嘯,金鐃滾落。豬八戒從破碎的鐃中跌出,灰頭土臉,踉蹌爬起。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拾釘耙,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天命人。望著他身後那杆楮白槍,望著他滿身的傷,望著他沉默堅毅的側臉。

良久,他移開目光,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像。”

他沒有說像誰,天命人也沒有問。他只是轉身,朝苦海岸邊那尊匍匐的石龜走去。

龜將。

他被黃眉一掌拍入苦海,沉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年復一年,化為石像。天命人蹲下身,手掌貼在那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他閉上眼,片刻後,石龜周身泛起微光。那光極輕極淺,卻一寸一寸,將千年的沉眠緩緩剝離,石龜的眼瞼動了動。

他睜開眼。渾濁的、遲鈍的目光,落在天命人臉上,又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道肥碩的、正笨拙地爬上來的身影上。

“……八戒……”他的聲音如石磨轉動,嘶啞,緩慢。豬八戒別過臉,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你個老龜,”他罵道,“睡得挺香啊!”

“蛇將呢?”

龜將沒有答話,他只是緩緩轉頭,望向苦海另一側。那裡,雪地上一片暗紅的痕跡早已乾涸,被新雪覆蓋大半。蛇將的屍身斷成三截,散落在皚皚白雪間。豬八戒走過去,蹲下,沉默著將那些碎塊一截一回收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蛇將的殘骸仔細拼好,用自己的袍角擦乾淨上面的雪沫。

“……老蛇,”他低聲道,“回家了。”

龜將浮在海面上,沉默地等著。待天命人、八戒都攀上它的脊背,它緩緩轉身,朝苦海對岸游去。

身後,雪山之巔,虛空微微盪漾。夜玄從夾層中現身,他先來到亢金星君沉落之處。

那道殘魂正在海水中緩緩逸散,周身還縈繞著黃眉種下的蠱惑餘韻。養魂幡輕展,將她收入其中。溫養之力浸潤的剎那,亢金星君眼中的痴迷與空洞如潮水退去。

她睜開眼,那雙清亮的眸子先是茫然,繼而清明。她望著夜玄,又望著幡中沉睡的常昊、朱子真、楊顯、小張太子……以及遠處那四枚被小張太子細心收在膝前的魔核。她的目光漸漸沉靜。

“……高人,”她開口,聲音平靜,沒有畏懼,亦無諂媚,“為何救我於此?”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得近乎執拗。

“即使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能委身於你。”

“我還要去救齊天大聖孫悟空。”

夜玄看著她,那女子神情坦然,眼底一片澄澈。她不問這是哪裡,不問他是誰,不問自己為何會死又為何被救——她只問這一句。

我還要去救齊天大聖孫悟空。

夜玄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的、微微發熱的情緒。

他想起黃風嶺那個割去靈吉頭顱的少年貂鼠,想起浮屠塔中剜目自殘的沙仲平,想起梅山六怪一個個慨然赴死的背影,想起此刻幡中這女子認真得近乎執拗的語氣。

這世間的神佛,將眾生分三六九等,以香火、輪迴、靈蘊為鎖鏈,把萬靈當牛馬。可偏偏是這些被他們稱為“妖”的、被他們當做棋子的存在,一個兩個,都有這樣一顆赤誠滾燙的心。

夜玄收回思緒。他望著亢金星君,將計劃簡略說與她聽。天命人,六根,大聖復活,舉旗反天。以及——待事成之日,幡中這些沉睡的魂魄,都將以完整的姿態,重臨世間。

亢金星君靜靜聽著,待他說完,她沉默片刻。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問更多,沒有問“萬一失敗呢”,沒有問“你憑什麼做到”,沒有問任何多餘的話。她只是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闔目溫養。

夜玄望著她。他忽然想起什麼,輕聲開口:

“你就不怕……我是騙你的?”

亢金星君睜開眼,偏頭看他。那目光裡沒有警惕,沒有懷疑,甚至沒有思索,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他一眼,彷彿他說了什麼不值一駁的傻話。然後她重新闔上眼,語氣平淡:

“那便騙了。”

夜玄一怔,他想再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他只是搖搖頭,啞然一笑。或許也只有這種赤誠得近乎“傻”的人,才能讀懂那隻猴子的好。

他將養魂幡收入懷中。轉身,朝苦海岸邊那具蛇將的殘骸走去。殘魂尚有碎片。他仔細收攏,送入幡中。然後,他再次融入虛空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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