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四妹(1 / 1)
四妹。
紫蛛兒的第四個女兒,以精血分化而成的“分身女兒”。
她與前三個姐姐不同,也與五妹、六妹不同。她骨子裡有一種天生的不安分。她從小就喜歡往洞外跑。盤絲嶺被符咒封鎖,出不去,但她還是會一次次嘗試。她攀上最高的山崖,望著符咒之外的世界,一看就是一整天。
姐姐們問她看什麼,她說看外面。問外面有什麼好看,她說不知道,所以想看看。姐姐們覺得她瘋了。只有紫蛛兒知道,這個女兒像誰——像她自己,那個當年為了一個男人毫不猶豫下凡的自己。後來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外面”。
那是一隻猴子。第十六代天命人。
他闖入盤絲嶺的那一天,四妹正攀在山崖上。她看見一隻渾身是傷的猴子從山腳下經過。他甲冑殘破,卻仍握緊手中的鐵棍,一步一步朝前走。他的眼神很亮。
那天晚上,四妹偷偷溜出洞府,找到了他。他們坐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的那輪月亮,說了很多話。他說他是天命人,使命是集齊大聖六根,復活齊天大聖。她說她是四妹,從出生就被關在這座牢籠裡,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他說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八百里黃沙,有千里雪山,有浩瀚苦海。她說她真想去看一看。他說,等大聖復活了,天下太平了,我帶你去看。
她笑了。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笑得那麼開心。
那一代天命人在盤絲嶺待了很久。久到四妹以為他不會再走了。但他還是走了。臨走那天,他站在山腳下,抬頭望向她慣常攀爬的那座山崖。她果然在那裡,正望著他。他們隔著那道無形的符咒互相望著,誰也沒有說話。然後他轉身,走了。
不久後,訊息傳來——第十六代天命人,死在了火焰山。
四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她愣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她沒有哭。但她那天晚上,第一次夢見了他。夢裡,他還是坐在她身邊,問她:“四妹,外面的世界,你想去看看嗎?”她說想。他笑了笑,伸出手。她想握住那隻手,但夢醒了。
一年後,又一個猴子來了。第十七代天命人。他站在山腳下,抬頭望向那座山崖。四妹果然還在那裡,正望著他。她知道,他回來了。
他踏上山崖,坐在她身邊,開口第一句話是:“上一代沒說完的話,我接著說。”四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從那以後,每一代天命人只要能來到盤絲嶺,都會去找她。他們會坐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的方向,說著說不完的話。有時候說很久,有時候只是坐一會兒,然後默默離開。四妹漸漸習慣了這種相聚與離別。她知道他還會回來——因為使命未竟,因為他不會放棄。
而她也從未放棄過那個念頭:她想出去。她想親眼看看他口中那個世界,看看八百里黃沙是什麼顏色,看看千里雪山有多冷,看看苦海的水是不是真的苦澀如淚。她想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為了看一看。
這一代天命人來了。比以往更快。四妹知道他會來。她還在那座山崖上等著。
毒敵大王。
他本是毒敵山蠍子洞的妖王,一身毒功出神入化,連仙人都曾被他蟄傷過。
但他的妻子比他更出名——女兒國國師,蠍子精。那個在《西遊記》中用倒馬毒樁將孫悟空蟄得頭疼欲裂的蠍子精。
很少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因為蠍子氏族是母系氏族,母蠍子可以有多任丈夫。蠍子精是族中女王,毒敵大王只是她的丈夫之一。或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或許只是她漫長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蠍子精自己,或許都不太記得他。
但他記得她。記得清清楚楚。他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在山崖上吞吐日月精華,周身流轉著幽藍的光。那光芒映在她眼底,亮得讓他移不開目光。
然後有一天,她沒回來。
他瘋了似地四處打聽,終於得知——她死了。死在與唐僧師徒的鬥法中。死在那隻猴子請來的救兵手裡。卯日星官,那個用一聲雞鳴便讓她現出原形、痛不欲生的星官。
毒敵大王聽到這個名字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跪在地上,望著西方,望著女兒國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後來,他帶著四個孩子,離開了毒敵山。他在三界流浪了很久,無處可去,無家可歸。直到大聖隕落後,他輾轉來到黃花觀,投奔了百眼魔君。因為他聽說,百眼魔君這裡,有一個人——他此生最恨的人,卯日星官。
當他第一次見到那個被囚禁在暗室中的“晦月魔君”時,他幾乎認不出來。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星官,如今渾身血汙,皮膚潰爛,五官扭曲,只會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他被蟲卵噬咬,被日夜折磨,活得比死還痛苦。
毒敵大王站在暗室門口,看了很久。他應該高興的。這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他曾經無數次夢見自己親手殺了他,為妻子報仇。可現在,那個人已經成了這副模樣。他已經不需要動手了。百眼魔君替他報了仇。可他沒有覺得痛快。他只覺得空。空落落的。就像他妻子死後,他那顆心也跟著空了一樣。
從那以後,毒敵大王就在黃花觀住了下來。他與那“晦月魔君”成了同事,都是百眼魔君麾下的妖王,都被困在這盤絲嶺上,都是走不出去的囚徒。
他偶爾會去暗室門口站一會兒。不是去看熱鬧,只是去站一會兒。
有時候,他會想起從前的事。想起毒敵山上的日子,想起妻子出征前的笑容,想起那四個孩子還小的時候,圍著他叫“父王”的聲音。但那些事都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
他開始喝酒。越喝越多,越喝越醉。
醉了的時候,他偶爾會跟人說起他的妻子。說她是多麼好看,說她是多麼厲害,說她曾經蟄過仙人,說她是整個蠍子氏族最耀眼的女王。聽的人大多隻是敷衍地點頭,然後找藉口離開。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說出來。說出來,就好像她還在一樣。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獨自坐在洞府裡,對著空蕩蕩的牆壁,才會露出那副從不在人前展露的表情。他望著牆壁,像是在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低聲自語:
你是女王,你有那麼多丈夫。你或許早就忘了我。
可我記得。我記得清清楚楚。
我這一生,只愛過你一個。
牆壁沉默著。沒有人回應他。
鶴仙人。
東天庭派來的使者。
他奉西王母之命,定期前來盤絲嶺“捕獲大妖,煉製丹藥”。那些被關押在此的“藥材”,那些血脈特殊、修為出眾的大妖,都是他的目標。
而這一次,他的目標是四妹。
四妹修為出眾,是盤絲嶺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之一。鶴仙人看中了她。原劇情中當天命人發現不對,發瘋似地趕往現場時,他只來得及聽見兩個字。
那是四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救命。”
是“快走!”
撕心裂肺!
她知道天命人不是鶴仙人的對手。她不要自己的愛人去送死。所以她在最後一刻喊出的,不是求救,而是讓他快走。
那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每一個知道這個故事的人心裡。
這一切,夜玄都知道。
他立於虛空夾層,俯瞰著腳下這座被符咒籠罩的山嶺。
紫蛛兒在洞府深處,望著某個方向發呆。她等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但她還在等。
四妹在山崖上,望著符咒之外的方向。她在等一隻猴子,等一個帶她去看外面世界的人。她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毒敵大王在洞府裡,對著空蕩蕩的牆壁喝酒。他愛的人早已死去,仇人已不成人形,他只剩下回憶。
百眼魔君在黃花觀深處。他是囚徒,也是典獄長,是被控制的人,也是控制別人的人。
鶴仙人正在來的路上。而天命人,已經踏入了盤絲嶺的邊緣。他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改變什麼。
四妹那句“快走”,這一次,不會是她最後的遺言。
盤絲嶺的風,輕輕吹過。
那風中,有蛛絲在顫動,有蟲鳴在低語,有一個女子的聲音,曾經飄散在暮色裡:
“臭猴子,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呢?”
沒有人回答她。
但這一次,會有人護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