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最後的演講(1 / 1)
那聲“吉時已到”在山谷間反覆迴盪,最後消失在雲海深處。
顧青山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祭天台的中央。
他的面前,是一套奇特的裝置。
數十面巨大的銅鏡被固定在特製的木架上,以一個精確的角度朝向他,又以另一個角度對著山下的峽谷。
這是他利用山谷迴音和聲音聚焦原理,設計的土味擴音器。
整個泰山內外,百萬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一個人身上。
那目光沉重,有形,彷彿空氣都凝固了。
山巔的風吹過,捲起他寬大的布袍袖口。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靜靜站著,側耳聽著風聲。
許久,他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的一面銅鏡。
“嗡”的一聲輕響,透過鏡面的陣列,被放大,傳遞,化作一聲沉悶的轟鳴,滾過山野。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這聲音跳了一下。
然後,顧青山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過裝置的放大,清晰地傳到了山腳,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你們聽見風聲了嗎?”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滿山遍野的人都愣住了。
李德裕、王翰等一眾官員也愣住了。
外國使節團裡,負責記錄的書記官們,手中的鵝毛筆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下筆。
這是聖人飛昇前的訓示?
他在說什麼?
風?
顧青山沒有理會山下的騷動。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風,從很遠的地方來,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它吹過高山,吹過平原,吹過江河湖海。”
“它沒有主人,也沒有方向,它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這番話落入百萬人的耳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聖人這是在論道!
他在用風,來比喻天地間至高無上的“道”!
王翰跪在皇帝身後,身體開始發抖,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
老師,老師這是在傳授他最後的學問。
顧青山頓了頓,目光掃過山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你們都叫我聖人。”
“我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近似於苦惱的表情。
“不要迷信聖人,聖人也是人。”
“聖人要吃飯,要睡覺,說錯了話也會被人罵,走得累了也想歇一歇。”
“把一個人捧上神壇,對他,對你們,都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神是不需要吃飯的,神是不會犯錯的,神是不能休息的。”
“可人不行。”
轟!
如果說之前的話是暗流,這幾句話就是驚雷。
山下的人群出現了巨大的騷動。
聖人說自己不是聖人?
這怎麼可能!
神樞營的軍官們立刻大聲呵斥,勉強維持住了秩序。
祭天台上,李德裕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起了顧青山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想起了他推行的那些制度。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顧青山沒有停。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指著那片廣袤的大地。
“大梁的未來,不在泰山之巔,也不在我。”
他的手臂緩緩劃過,劃過那百萬張仰望的臉。
“在你們。”
“在每一個種地的農夫手裡,在每一個打鐵的工匠手裡,在每一個搖著撥浪鼓的貨郎手裡,在每一個教書的先生手裡,在每一個守衛邊疆計程車兵手裡。”
“你們每一個人,都活出自己的樣子,都為了自己而活,那大梁就好了。”
“不要總想著去依靠誰,更不要想著去造一個神出來,讓他替你們解決所有的問題。”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你們,就是你們自己的神!”
山下,徹底安靜了。
那是一種震撼到極致的安靜。
無數人張著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們,是自己的神?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們腦中一道從未被觸碰過的門。
他們生來就被教導要信奉君王,信奉上天,信奉祖宗。
從未有人告訴他們,要去信奉自己。
佛郎機使團中,喬瓦尼的臉色蒼白。
他一把抓住盧卡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記下來!把這句話用血記下來!”
“他說……他說人就是自己的神!”
“瘋子!他是個瘋子!他比教皇還要傲慢!他要顛覆這個世界!”
喬瓦尼的聲音在顫抖,一半是恐懼,一半是無法言喻的激動。
祭天台上,小皇帝趙恆仰著頭,看著師傅的背影。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終於完全聽懂了。
師傅不是在告別,他是在上最後一課。
他教百官如何治國,教軍隊如何作戰,教天下百姓如何自信。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把一個強大,自信,不再需要神靈庇佑的大梁,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學生……明白了。”
趙恆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他擦乾眼淚,小小的身軀站得筆直。
顧青山感覺說得差不多了。
這些話,是他發自肺腑的。
他真的煩透了被人當成神供起來的日子。
他只想當個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山巔清冷的空氣湧入肺中。
他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看著遠方的天際線,那裡,雲海翻騰,金光萬道。
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語調,說出了準備好的,最後一句臺詞。
一句發自肺腑的大實話。
“世界那麼大。”
他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想去看看。”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風停了。
雲凝固了。
百萬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世界……那麼大?
我想……去看看?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聖人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句箴言?
裡面蘊含著何等高深的禪機?
王翰跪在那裡,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句話,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狀若瘋魔。
李德裕閉上了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又彷彿年輕了十歲。
他懂了。
聖人不是迴歸天位。
聖人是要去丈量這個世界。
他的道,不在廟堂,不在書本,而在天地之間,在萬水千山。
這,才是真正的聖人。
顧青山可不知道他們腦補了些什麼。
話說完了。
表演結束。
該退場了。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轉過身,背對蒼生,背對那片他親手締造的盛世。
他邁開腳步,走向祭天台的另一側。
在那裡,一個由無數絲綢縫製而成的巨大球體,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球體旁邊,是一個巨大的藤筐。
老木匠張山和一百多個工匠,早已等候在那裡,他們看到顧青山走來,眼中爆發出無比熾熱的光芒。
他們跪了下去。
顧青山沒有讓他們起身。
他徑直走到那個巨大的藤筐前,伸手拍了拍。
很結實。
他的退休之旅,就靠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