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明月還是那輪明月,遠山卻不再是那座遠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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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火紅的太陽炙烤著大窪山,楊樹的葉子蜷縮起來,耷拉了腦袋。田野裡看不到勞動的人們,以往多麼熱鬧的大窪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得靜悄了。

晚生回到了大窪山,但是,以往和他要好的夥伴卻都出了遠門。

長根和十月種的田地比以前少了許多,即使在農忙的季節,他們也能夠忙得過來,晚生待在家裡,也沒有什麼活兒可幹,如今這樣的大熱天,莊裡的人即使下地,也要等到日頭快要落山的時候才幹活。

下午,長根吆喝著自己的一圈羊,趕到了西坡,去餵飽它們的肚子。

勾娃聽到晚生回了家,便擠了空兒來到了大窪山。

勾娃和晚生已經好久沒有見面了,這次勾娃捎了一隻雞,提了兩斤酒,準備要和晚生敘上一回。

勾娃來到晚生家裡的時候,晚生看到了勾娃的成熟,也覺察到了自己的懵懂。

十月炒了兩個菜,長根也和他倆一起喝起了酒。喝到了高興處,勾娃便說起自己這兩年的見聞。

聽到勾娃經常天南海北地跑,晚生佩服得不得了。晚生這幾年都沒怎麼出過學校的門,見識自然沒有勾娃多,但是勾娃卻說他這樣好,畢業了就有自己一份固定的工作,不像自己,要四處打工賺錢。

這樣說來,晚生倒糊塗了,不知道怎樣才算好。

夜深了,勾娃就回家了。

這一夜,他們都懷揣著心事,輾轉難眠。

晚生想著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勾娃,短短的幾年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待人接物和大人一般成熟,走的地兒多,見的人物多,真是見多識廣了。而自己缺的,正是勾娃所經歷的這些,他也希望自己如同勾娃一般成熟。

晚生想著,勾娃能不能把自己也帶出去走上一遭。

勾娃也是半夜難眠,他也想和晚生一樣上學,到頭來還是晚生考上了學校,自己跑了這麼多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著落,這樣飄來飄去的日子,不知道要過到哪一天去。

迷迷糊糊地,就到了天亮。

天亮了,晚生來到勾娃家。

勾娃也剛起來,眯縫著眼睛,招呼晚生喝早茶。晚生給勾娃說了自己的想法,勾娃說這次正好要跑一趟敦煌,還說只要晚生不嫌辛苦,晚生的家裡人同意的話,那就和他一起上一趟敦煌。

這可樂壞了晚生,還嫌什麼勞苦。長根和紅梅看著晚生這麼興奮,又想著一路上還要麻煩勾娃,就烙了幾張油餅,煮了幾個茶蛋,讓他們在去往敦煌的路上吃。

想一想幾年前,那也是一個天還未亮的清早,長根和三虎駕著驢車,從大窪山的山樑去到豐禾,給長根去拉蓋上房的木料。

幾年以後,勾娃駕著汽車,和晚生一起踏上了去往敦煌的長路,途中也經過了豐禾小鎮。

烈日炙烤著大地,空氣中沒有一絲的風,三三兩兩的行人都在急切地尋找一塊可以避陰的地方,地上鋪著薄薄的一層綿軟的五色細沙,那是昨天夜裡從不遠處的鳴沙山吹下來的,還沒有來得及被工人們清除。

勾娃靠在黨河邊上的一棵高大的楊樹底下,儘管這棵楊樹無法完全遮擋住烈日帶來的酷熱,但是靠在上邊可以歇緩一下氣力。勾娃出門都會頂著一個大草帽,不管是遮風還是擋雨,大草帽都是非常管用的。

來到這敦煌城裡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就連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也常常能夠看到。

勾娃最早來這裡的時候,覺得非常新奇,來的次數多了,見的人也多了,就不足為奇了。在他們身邊走來走去,也會若無其事一般,偶爾聽他們說上幾句英語,如果自己能夠接上話的,就會和他們聊上幾句。那些外國人看到一個頭頂大草帽,穿著簡陋的、下苦力的小夥子能夠和他們用英語講上一通,眼睛就會大放異彩,都要給勾娃豎一個大拇指。

每到這時,勾娃都會在內心默默地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讀了多年的書,雖然沒有吃上一碗公家的飯,但是熬過的那些漫長的黑夜,還是沒有白費,誰說讀書沒有用處!

現在,勾娃心上還有比這六月的天氣更急燎的,那就是留在敦煌城裡的和自己一起出門已經一個星期的晚生,到現在還沒有離開敦煌的念頭,這怎麼讓自己不著急呢?

勾娃從晚生的身上看到了多年以前自己的影子,自己當初又何嘗不與晚生一樣呢?幾年以前,第一次來到敦煌,那也是他第一次出遠門,看到了和家鄉完全不一樣的風景,看到了這些遍佈在石崖之上的密密麻麻的洞窟,看到了綿延幾百公里的鳴沙山。他也是為之心動,久久地被這座塞外小城所吸引,今天的晚生,就是當年的那個勾娃啊。

所以,勾娃很理解晚生現在的狀態和想法。

臨近晚上十點的時候,太陽緩緩地從鳴沙山落下去了,空氣中的熱浪也慢慢地在消退,勾娃收拾好了車上的鋪蓋,等著晚生回來。

這幾天,晚生都是早出晚歸。三更半夜了,勞累了一天的勾娃早都睡著了,晚生還說道個沒完。

今天晚上,勾娃想著一定要和晚生說清楚回家的事情。

晚生回來了,勾娃的汽車就是他倆臨時的房子,他倆躺下來的時候,勾娃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咱們到敦煌已經一個星期了,我怎麼覺得好像就是昨天到的呢?”晚生聽了勾娃的話,有一些意猶未盡。

“你恐怕是著了魔吧,趕緊和我回家,再不回家,你恐怕就要做敦煌人的上門女婿了。”勾娃和晚生打趣。

“勾娃,你老實說,你第一次來敦煌的時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晚生好奇地問勾娃。

“誰像你,一出門就把咱大窪山忘得一乾二淨!”

勾娃嘴裡埋怨著,其實內心卻早已經理解了勾娃的想法。其實他知道,自己當初來敦煌的時候,比晚生還激動呢。

“我不信。”晚生很確信自己的判斷。

“說不動心,那是騙你的,人家外國人都不遠萬里來觀看,何況我們呢?”勾娃語重心長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你有沒有想過留在敦煌,我看這裡的活路比咱們大窪山多了去了。”晚生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留在敦煌能幹什麼呢?”勾娃嘆了一口氣。

“敦煌有這麼多的遊客,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那麼多的遊客來到這裡,他們都要吃喝拉撒,哪一樣不花錢呢?”晚生說著自己的想法。

“話雖這樣,但是做起來又談何容易呢?”勾娃還是有一些顧忌。

“你讀過高中,你的文化程度高,做起事來就比其他人有優勢,你不拼一下,怎麼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呢?”晚生還是覺得應該給勾娃鼓一下勁。

“你不當上門女婿,鼓動別人當上門女婿啊!”勾娃笑著對晚生說。

“我倒是想當一回敦煌的上門女婿呢,可是沒有這個命!”

“要是真能在這裡做一個上門女婿,也沒什麼不好,那就可以天天看到敦煌的壁畫和飛天的美女了。”

晚生知道勾娃是在和自己打趣,索性又補上來一句。

“那你就做敦煌人的女婿吧,看你的敦煌壁畫和飛天美女,長根叔是白養了你這個白眼狼。”勾娃笑著說道。

“不早了,睡覺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晚生說完,轉了一個身,呼呼大睡了。

勾娃看晚生睡著了,便再沒有言語。

看著車窗外連綿起伏的鳴沙山,看著鳴沙山上那一輪碩大的圓月,勾娃怎麼也睡不著了。

想著晚生說的話,勾娃想,自己真的可以在這裡奮鬥一回嗎?

如果敦煌離大窪山只是百十公里,那多好,自己就可以很方便地來到這裡。可是,這要命的敦煌卻是離大窪山千把公里,如果不是跑車,自己恐怕一輩子也來不了一遭。今晚和晚生有了這樣一回對話,晚生再次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其實,他以前也是這樣想過的,但是他的想法都被自己否定了,今天晚上,晚生這樣一說,這個想法又開始在他的大腦裡邊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勾娃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夢裡邊,一輪明月高懸在鳴沙山上,他們一家人坐在自家的小院裡,院落周圍,是熙熙攘攘南來北往的遊客……

“回家嘍!”

晚生一邊喊,一邊捶打著勾娃,圓圓的太陽也從遙遠的戈壁灘上升起來了。

勾娃聽出了晚生的不捨,趕緊附和了一句。

“回家嘍!”

其實自己又何嘗不和勾娃一樣呢。

越過大漠,翻過祁連,敦煌漸行漸遠,兩個年輕的後生,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故土。

大窪山上的豆子已經拔完,麥子剛熟,退耕還林種的桃樹和杏樹,結了小小的果實,掛在矮矮的枝頭上,在風中不停地搖晃著。

一些閒了農事的婦女,一邊放羊,一邊把這些桃子和杏子摘下來,曬成杏皮,過不了幾天,便會有收購的商販來到這裡,把它們用床單、被套、線衣、線褲之類的物件換走。

和晚生走了這一遭敦煌的勾娃,對自己目前的處境開始有了新的想法,索性把車子停了下來,他覺得要給自己梳理一下往後的路了。

晚間七八點的時候,勾娃就來到自家的場院邊上,場院邊上有一圈低低的院牆,每到夕陽落下去的時候,白天的燥熱很快退得一乾二淨,寬敞的場院就會變得特格外地涼快。勾娃披了一件外套騎坐在場院的矮牆上,這樣不僅可以納涼,還可以遠眺。

大窪山地勢高,從這裡看過去,遠山都顯得要比大窪山矮上一大截,視野很是寬廣。

勾娃想了很多很多,平日裡的這個時候,他都駕車行駛在河西的路上,太陽也還高高地掛在天空,但是在大窪山,這裡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遠山也變得模模糊糊。

勾娃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曾經走過的路,即便就是戈壁和沙漠,也和它們產生了感情,似乎那每一寸土地,都對他發出了一聲聲的召喚。

養育了勾娃的大窪山,日復一日,都是那樣的靜謐安詳,除了在這裡繁衍生息的莊裡人,這裡好像不曾被外人所知。

三虎和紅梅捉摸不透勾娃的心思,只是擔心他夜裡著涼,催促他早一點回去睡覺。催促了幾次,看著沒有什麼作用,也懶得再去說什麼了。

那是西北的方向,那裡曾有著自己熟悉的道路和村鎮、瓜果和蔬菜,那裡也是一片充滿了生機的熱土,此時此刻的勾娃,對那裡充滿了憧憬。

如果能夠去那裡,往後的道路也許會充滿無限的可能。

但是如果留下來,自己的路是能夠看得到摸得著的,這是父母已經走過的一條路,沒有多大的變數,勾娃內心是不甘的。

過去自己發奮讀書,想著將來考一個好的學校,畢業找一份工作,吃一碗公家的飯。這是當初在大窪山的唯一的出路,但是這條路不屬於自己,勾娃沒有走通。原本以為要留在大窪山,和父輩一樣將日子延續下去時,他看到了大窪山以外的世界,那裡的世界更加的豐富多彩,這也是時代的變化給他們帶來的福音。

勾娃想,如果再不抓住這樣的一個機會,往後的日子,他可能就只能和命運妥協了。

如果自己現在不出去,留在大窪山,那就要做一輩子的農活了。到老了,做不動了,就會和大窪山的每一個老人一樣,最終悄悄地被深埋在大窪山的一隅,和大窪山融成一塊。

這條看得見摸得著的前路,讓勾娃充滿了恐懼。

勾娃在內心深處悄悄地埋下了一粒種子,他要走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來,如果以前的路他沒得選擇,那他從此刻開始,就要重新規劃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這條道路他要做主人,他要自己選擇、自己策劃、自己負責,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會後悔。

大家都認為勾娃會在大窪山跑一輩子汽車的時候,他卻突然做了一個讓大家都不敢相信的決定——移民敦煌。

這在大窪山還是頭一次遇到的事情。

如果現在和父母說起移民的事情,晚生猜想父母一定不會同意的,以前父母讓自己跟著狗剩姐夫去開車,自己沒有聽他們的意見,雖然父母妥協了,但是對他的決定他也感覺到了父母很是不能理解。這次如果說是移民到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敦煌,打小就沒怎麼出遠門的父母怎麼會理解他的想法呢?

勾娃決定,先把這個想法藏在自己心裡,不給父母說,也不給大窪山的鄉親說,自己先去敦煌那邊打工,等到時機成熟了,再和父母說起移民的事情。

六月過了,勾娃也走了,走出了大窪山,踏上了去往敦煌的那條陌生而又熟悉的道路。

西北地方天氣寒涼得早,尤其是像敦煌這樣的地方,一旦酷熱的夏天過去,一夜冷風吹來,彷彿就進入了寒冷的冬天,人們都裹了棉衣,要等到來年的端午,才能等到下一個溫暖的到來。

隨著漫長的冬季的結束,勾娃也迎來了自己溫暖的春天。經過一個冬天的努力,他終於有了一份穩定的臨時工作,那就是在莫高窟景區開車。雖然也是十分的忙碌,但是內心卻是分外的開心,想著自己終於在敦煌可以扎住腳跟了,離自己的目標也邁進了關鍵的一步,怎麼能讓他不開心呢。

每當看著南來北往的遊客彙集於此,他們搭乘著自己的車子去往莫高窟參觀石窟,聽著講解員解說著那些悠久的歷史和傳奇的壁畫,勾娃也是格外地陶醉於這片古老而又神奇的熱土。每當閒下來,勾娃就蒐集關於敦煌的書籍去看,那些穿越千古的神話傳說,那些撲朔迷離的歷史謎題,都讓他為之著迷。久而久之,他不僅迷上了敦煌,還對敦煌學有了許多的瞭解。

隨著勾娃自身的努力,過了兩年,勾娃已經從莫高窟的一名司機,順利地透過了單位的考核,成長為景區的一名優秀講解員。

這是勾娃自己都沒有想到過的事。自己從一名下苦力的司機,到穩定地在莫高窟做一名專業講解員,這是自己從來都未曾想過的。這難道就是晚生當初給自己的說的潛力嗎?

每天接待著形形色色的遊客,勾娃帶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洞窟,給他們講解洞窟的歷史、壁畫的故事,和他們一起感受敦煌的輝煌和苦難。看著他們著迷的神態,聽著他們一個又一個離奇古怪的疑問,他感受到了各種複雜的思想碰撞帶來的喜悅。只有在這時,他才能感受到生命的那種厚度帶給自己的撞擊,他享受這種撞擊帶給自己的愜意。

又是一個平常的午後,勾娃和往常一樣下了班,換完了衣服,緩緩地行走在宕泉河畔。

乾涸很久的宕泉河裸露著河底的岩石,那些岸邊的蒿草被風推動著,在河床上滾來滾去,最後結成了一個大大的刺球。

楊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的枝丫刺向蔚藍的蒼穹,空氣中沒有了暖意,寒風開始肆虐起來。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一年又過去了。勾娃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因為自己離家太遠,對父母的照顧也少了太多,上次回家的時候,父母都已經添了許多白髮。

勾娃雖然工作繁忙,但是他也沒有忘卻生他養他的大窪山,沒有忘記關心自己的父母,他想著等自己安定下來,一定要把父母安置過來。

勾娃發現敦煌這裡有許多老家的人,都是以前移民安置過來的,他們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語言,有著和自己一樣的生活習慣,這讓他很欣慰。要是自己的父母過來,能夠聽到自己老家的方言,吃到自己老家的飯菜,一定可以減少他們許多的寂寞和孤獨。

細心的他還發現,敦煌是一個旅遊城市,這裡每年都有許多外地的遊客光顧,他們來這裡就要住宿,就要吃飯,有許多本地的人都在這裡開起了民宿和飯館,要是勤勞的父母能在這裡辦一家民宿餐館,一定會有不錯的收入。

勾娃想著,這次回家就要把這個想法和父母說出來,聽聽他們的意見,如果父母願意,他就要把父母接過來,他們一起在敦煌生活,這樣可以更加方便地照顧父母,也可以讓家裡的生活有一個更好的改善。

入了冬,大窪山變得更加的寂寥。

一場大雪過後,大窪山上坐落的幾戶人家便更少出門了,大雪把村子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早上,太陽懶懶地從東山坳裡緩緩爬起來,升得很慢很慢,透過半空中絲絲縷縷的灰白色的雲的縫隙,把它的光芒播灑在灰濛濛的天地之間。

三虎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早早地起床了,到了冬天,要做的事情比以前少了許多,家裡種的地少了,要操持的家務也就少了。這兩年,比起以前的日子,大家都清閒了不少,在閒下來的日子大家都和慢生活打上了交道。

越是空閒的日子,紅梅對勾娃的思念就會變得更多。

到了變天的時候,就唸叨勾娃有沒有過冬的棉衣;到了吃飯的時候,就唸叨勾娃有沒有飯吃。平素的日子,紅梅免不了埋怨三虎幾句,為什麼當初就不勸阻勾娃去那麼遠的地方。時間長了,三虎也習慣了紅梅的埋怨,好像這已經是生活的一種常態了。

其實紅梅說的,何嘗又不是自己所想的呢?

大雪漸漸地消融了,勾娃撥來了電話,說最近幾天就要回家一趟,三虎和紅梅聽了以後特別開心,他們這幾天起來的也非常早,紅梅早早地就開始給勾娃準備起了平日裡喜歡的飯食,醃好了蘿蔔、養肥了公雞。

勾娃的到來,給他們帶來喜悅的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一次重要的思考和選擇。

雖然三虎和紅梅平常也曾想過去敦煌的事情,但是他們想的去敦煌和勾娃這次所說的去敦煌完全是兩碼事,他們只想著去敦煌去看一看孩子,從沒想過離開大窪山,和勾娃一起到敦煌生活。

但是勾娃這次和他們談論的話題,卻是要他們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大窪山,移民去到敦煌生活。這對他們來說,確實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大到了三虎和紅梅暫時沒有了思路,大到他們不知道怎麼去選擇。

在大窪山,三虎就有使不完的力氣,但是走出大窪山,不管到了哪裡,三虎都很陌生,那裡是他的盲區。

今天勾娃和他很正式的提出來這個話題,真的是難倒了三虎。

要是拒絕了勾娃,他又覺得勾娃說的也很有道理,並且從孩子的角度來看,勾娃經過這兩年的磨鍊,已經完全是一個成熟的大男子了,他的思考和選擇應該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現在的勾娃,在家庭裡也應該有他的一席之地,有他說話的分量,難道這不是三虎所希望的嗎?他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快一點長大,能夠替他分憂解難,能夠掌起這個家庭的大小事務。

但是離開大窪山,到了另外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家人怎麼生活?柴米油鹽、吃喝拉撒,那絕對不是一件小事情,勾娃心裡有沒有底,他三虎能不能把這些事情都理順,這些才是三虎最大的顧慮。

勾娃馬上就要回去了,三虎和紅梅同意了勾娃的意見,等在大窪山過完了年,一家人就都去敦煌。

又回到敦煌的勾娃,開始著手一家人的生活了。

他早早地已經有了計劃,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計劃落實下去。

勾娃走了以後,三虎經常揹著手到他的那些地塊邊上去轉悠。紅梅知道三虎的心思,她知道三虎捨不得和他操持了大半輩子的那些土地分開,他在那些地塊裡流過的汗水,浸潤了每一粒糧食的種子,從那些土地裡長出來的每一顆糧食,養活了一家的老小。這些土地,都有搭救過命的恩情,怎麼能夠那麼容易就割捨開來呢?

大窪山的黃土地,默默地關注著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那些簡單的快樂、痛苦的掙扎,這一切,它都在關注,並且不斷地給予他們力量和信心。

轉悠累了,三虎就坐在地沿上,抓起地裡的一個個土塊,緊緊地攥在手裡,把它們捏成粉末,然後又均勻地灑在大地上。

黃土地依舊像一位老母親那樣,顯得慈祥而又和藹。

此時此刻的三虎,就好像在梳理著這位母親的花白的頭髮。

過完了年,三虎和紅梅就來到了敦煌。

他們來到的時候,勾娃已經在鳴沙山下盤下了一個大院,把它改造成了一家別具風味的民宿餐廳,只等著開張營業。

忙忙碌碌的日子過得非常充實,勾娃家的生意在三虎和紅梅的打理下也做得順風順水。

一天忙碌過後,一家人才能圍坐在小院裡消停一會兒,此刻的他們,就好像在大窪山的大場院裡一樣。

明月還是那輪明月,遠山卻不再是那座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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