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收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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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大沽口的晨霧尚未散盡,海面上泛起層層漣漪,遠處的船帆若隱若現。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密探匆匆趕到撫軍大元帥府,腳步聲急促地迴盪在空曠的院落中。他的面色凝重,衣衫還帶著露水的潮氣。

“千歲爺,北京城內都在傳,傳聞您和陛下的龍船遭了紅娘子的火箭襲擊,已經船毀人亡!”李若璉單膝跪地,聲音有些顫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那李自成還封了紅娘子做什麼直沽伯,說是嘉獎她的戰功。”

吳襄忍不住冷笑一聲:“李賊這是昏了頭不成?竟讓手下人如此胡言亂語。”他的目光掃向堂內眾人,“這等謠言,也敢散佈?”

“這紅娘子倒是會吹牛。”曹友義搖頭道,眉頭緊皺,“也不怕閃了舌頭。這等謊言,也就騙騙京中百姓罷了。”

朱慈烺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魏藻德、侯恂、方岳貢和陳銳四位文官臉上掃過。他們的神情各異,有的憂慮,有的憤怒,有的則若有所思。

這幾日,流亡大沽口的朝廷已經重組。魏藻德等四位大學士自是留任,他們雖無大才,卻是崇禎親封,更在皇極門之變時力挺太子,留著正好彰顯朱慈烺撫軍大元帥的正統性。

侯恂新補東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其餘四位大學士也各領一部:魏藻德兼吏部,方岳貢兼禮部,何臨兼工部,範景文兼刑部。朝廷雖流亡,但制度不可廢。

每日兩位大學士陪伴崇禎,其餘三人則在撫軍大元帥府辦公。朱慈烺雖握大權,卻不會完全拋開朝廷體系。票擬、批紅、交部辦理的程式必須保留,這是朝廷權威的象徵,也是維繫文官體系的根本。

“千歲爺。”魏藻德捋著鬍鬚,沉吟片刻,“闖賊散佈謠言,無非是要穩定龍城民心,斷絕義軍希望。他們這是在...”

“不錯。”方岳貢接過話頭,“錦衣衛密報,賊寇在京中搜刮民財,已得三四千萬兩。有了這筆銀子犒賞三軍,怕是要大舉出兵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慮。

堂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眾人都知道,三四千萬兩是什麼概念。大明朝年間賦稅不過四五百萬兩,這筆橫財足以讓李自成養兵數年。

“會來攻打大沽口嗎?”方瑜面露憂色,“左將軍已和蘇大人一同啟程,若闖賊主力來犯...”

“無需擔憂。”陳銳打斷道,語氣堅定,“大沽口兩面臨水,易守難攻。海沙島更是險要,無水師根本攻不上來。右師正在島上依《守圉全書》築土城,等工事完成,在河面還未結冰前,海沙島固若金湯。”

朱慈烺眯起眼睛,他輕聲道:“李闖不會來大沽口。”

“那他去哪?”吳襄問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山海關。”朱慈烺語氣凝重,目光望向遠處,“若只有李闖一路,倒也無妨。就怕多爾袞也盯上那裡...”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報!”一名錦衣衛快步入內,額頭還帶著細密的汗珠,“京中訊息,劉宗敏派駱修身去收賬了。”

“收賬?”堂內眾人齊聲問道。

“是。”那錦衣衛喘了口氣,繼續道,“那些願意出錢保命的官員勳貴,都歸他管。今早去了陳演府上,要他交六萬兩銀子。”

“六萬兩?”方岳貢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把人榨乾啊。”

朱慈烺冷笑:“文官出錢保命,勳貴卻是人財兩空。李闖這是要把京中富戶榨乾啊。”他的目光掃過堂內眾人,“你們說,京中百姓會如何想?”

“千歲爺,”魏藻德上前一步,“闖賊如此搜刮,京中必生怨氣。不如派人入城散播訊息,說您和聖上平安無事,讓百姓...”

“不必了。”朱慈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讓他們嚐嚐苦頭也好。”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朱慈烺的用意。

駱修身此時就站在陳演的門前,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這塊玉佩是他入仕時父親所贈,如今卻成了他最後的體面。京城裡的官員,誰不是在這亂世中苦苦支撐?

門內隱約傳來幾聲咳嗽,駱修身眉頭微皺。這位前朝的閣老,如今已經落魄到了極點。破敗的院牆上爬滿了雜草,門框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斑駁的木質。

“閣老,下官來了。”駱修身輕聲道。

屋內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似乎有人在慌亂地收拾著什麼。片刻後,陳演那張憔悴的面容出現在門縫中,眼神中帶著幾分驚惶。

“駱大人...”陳演的聲音有些發顫,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我...我真的一文錢都沒有了。這幾日連口糧都是借鄰居的...”

“閣老誤會了,在下來此並非討債。”駱修身苦笑著搖頭,心中一陣酸楚。

聽到這話,陳演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消散。這些日子,他已經被折磨得草木皆兵,每一個來訪者都讓他心驚膽戰。

“那駱大人此來...”

“陛下今日將率軍征討朱匪餘黨,要求文武大臣齊聚承天門相送。”駱修身壓低聲音說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

這句話彷彿有魔力一般,陳演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就像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綠洲。

“真的能見到皇上?”陳演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這...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自從被夾斷手腳後,他已經在這破屋裡躲了許久。每天除了忍受斷肢的疼痛,就是擔心債主上門。如今終於等到了機會,或許能當面向皇上訴說冤情!

“世文!快去取為父的藍色儒服來!”陳演激動地喊道。

很快,陳世文取來了那件嶄新的藍色儒服。這是陳演最後的體面,也是他唯一捨不得變賣的東西。儒服上還帶著一絲樟腦的清香,那是曾經顯赫時光的餘韻。

在幾人的幫助下,陳演換上了這件與大順官服極為相似的儒服。他被人揹著,陳世文也跟在後面。父子倆臉上都洋溢著希望的光芒,彷彿看到了命運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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