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沉重的答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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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就這樣一直盯我到天亮?”

黃平吃過飯,收拾起了餐具。

王軍平笑了笑,道:“我這人很有耐心。”

黃平道:“如果覺得累了,可以去我後面的房間裡休息。”

王軍平搖頭道:“那裡面黑乎乎的不說,不過幾平方米的房間裡還有陣陣陰風。我待在這裡就好,至少如果我出事,他們能看見我事發前最後的模樣。”

他指了指門外,在路對面臨時加裝了一排監控,攝像頭無一例外,都對準了這家店。

“哎,看樣子你對我的從前和這家店的構造都瞭然於胸,事先做了很多瞭解啊。”

黃平嘆了口氣。

王軍平微笑著上下打量黃平,道:“其實我很難相信像你這樣的人,曾經居然會是一個幫派頭頭。”

黃平淡淡道:“誰在資本積累的階段不沾血腥?而且也許這正是葉青先生看重我的一點,知道我敢打敢拼——哦,我沒殺過人。”

王軍平目光銳利,沉聲道:“謊言不會因為說了一千遍就變成真話。”

黃平搖頭道:“但真話往往會因為說了太多次,被人稱之為看不出破綻的謊言。”

王軍平還想繼續說話,這時,馬路上駛過幾輛車,暴雨中有人從車裡探出了腦袋,大笑著,狂歡著,有人在大喊——

“明天老子就要結婚了!”

王軍平目光隨著車輛遠去,雙眸中掠過一抹羨慕。

他的年齡有三十過八,但是他至今依然是孤身一人。

愛情兩個字,對審問過很多人的他來說就是虛假的近義詞;但是如果愛情都是假的,那麼他孤身一人又有什麼不好呢?

這是王軍平常用來安慰自己的句子,只有半夜三更從夢中驚醒的時候,他才會懷疑這句話對還是錯,但往往來不及自己與自己辯論出個對錯,就被又一個案子佔據了思考的時間。

“我看過人間最冷清,但也是最真摯的愛情。”

黃平在櫃檯裡面說話。

當王軍平扭頭看去,看見黃平手裡捧起一本書,眸光淡然,有一種類似古時大儒般的儒雅。

“說說?”

王軍平來了興趣。

黃平淡淡道:“一對夫妻,他們結合在一間四面漏風的磚房裡面,十指緊握又淚流滿面的約定相伴終生,至死不渝。”

“最終,他們如當初所發下的誓言那樣,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暮暮老矣的男人留下遺書後,喘著氣從病床上下來,爬出幾十米到女人的棺槨旁並躺了進去,然後輕輕踢了一腳上方的棺材板。”

“第二天,男人的蹤跡被急瘋了的兒子孫子透過監控找到,他們急忙去把棺材開啟。”

“結果,他們發現已經斷氣了的男人緊緊將女人擁入懷中,力度是那樣大,哭泣的子孫都沒法給他將壽衣套進去……”

隨著故事的深入,王軍平眼中逐漸有了憧憬。

忽然,黃平話風一轉,道:“但是,我也看過人世間最熱鬧,卻也最醜陋的婚禮。”

“男人在數百名客人的目光注視中發下誓言,說這輩子疼她、寵她、只呵護她一人;女人痛哭著點頭,哽咽道我答應,併發誓稱要與男人一同用生命守護這段愛情。”

“然而過不久,男人就在外面花天酒地;女人則開始放蕩形骸,不知檢點。”

“當他們有一天經過我的提醒,都想起曾在婚禮上發下的誓言,就都不屑一笑,稱是對方有錯在先,自己只是有樣學樣——”

王軍平默然,他知道世間婚姻大多如此,相愛者在結合之前相愛,在結合之後結仇。

“結果呢?”

王軍平問了一聲,他想得到一個看似完美的結局。

黃平將書放下來,輕聲道:“老天沒有理會人們的誓言,大抵是因為它關注的物件太多了,但是巧了,那會兒的我剛好有空。”

“所以呢?”

“所以我出手,讓人把他們兩個抓了起來——”

“嗯?!”

王軍平目光一凝,一隻手悄悄按住了兜裡手機上的一個按鍵。

黃平像是什麼都沒察覺,淡淡道:“我讓人把他們抓住了,放進一間關著一頭餓了十天的餓虎的屋子裡。我說想跟他們玩一個遊戲,遊戲規則為他們相互問對方一個問題,問題的答案必須是自己認為對方清楚知道的。遊戲懲罰是答對的人,不用死;答錯或答不上來的人,就會被我抓去喂老虎。”

“然後呢?”

王軍平催促著黃平,迫切想知道答案。

黃平腦袋微微抬起,眼睛眯了起來,似在回憶。

“然後——女人似乎問的是:我的生日是幾月幾號?然後又補充道哪一年的幾月幾號。”

黃平想起來了,淡淡道:“那個男人看著濃妝豔抹的女人,想起了生日的他卻實在記不起女人的年齡,最終,他答錯了答案。”

“那男人的問題呢?”

“男人的問題本來很難,問女人他第幾根肋骨骨折過。可是忽然間他心軟了,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後他不願意拖女人下水,就問出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我們有幾個孩子?”

黃平忽然頓住,他的眼睛像兩根尖刺,直直地刺著王軍平。

“你知道,他們有幾個孩子嗎?”

王軍平一怔,道:“我怎麼會知道?”

“你是不知道的,因為你只是個聽故事的人,連外人都算不上;但是可笑的,那個女的也不知道。”

黃平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諷,輕聲道:“然後,那兩個人都死了,死狀慘不忍睹,屍體被老虎撕咬成一塊一塊的,跟果凍一樣。那場面讓現在的我想起來,都感覺反胃。”

王軍平苦思冥想許久,道:“那個女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孩子?”

黃平重新拿起書,淡淡道:“假如你有老婆,你老婆會知道她有幾個孩子,但是她並不一定知道你們,你跟她,兩個人有幾個孩子——她不會知道哪個孩子是你跟她的結晶,哪個不是。”

王軍平動怒道:“我沒有老婆!”

黃平道:“那你知道自己沒有老婆的原因嗎?”

王軍平道:“因為我不想!”

黃平搖了搖頭,道:“扔掉你兜裡的手機,我告訴你答案。”

王軍平怔了怔,然後,拿出手機,用力地扔進大雨之中。

黃平輕聲道:“因為,你太自以為是了。”

王軍平立即反駁道:“不可能,我——”

黃平將書翻了一頁,頭也不抬,淡淡道:“收起你那些無聊的小心思,答應以後不再出現在我面前,試圖打探葉青先生的秘密,我可以幫你找一個貌美如花又能勤儉持家的好老婆——以葉青先生的名義。”

王軍平聞言,立即笑了。

“原來,你只是想說這個……”

他面帶笑容,看著黃平,笑容裡面有著一些嘲諷和輕視。

“別想太多。”

“為了工作,你可以自己斷送自己的姻緣,因為你覺得自己不需要另一半;但你從未想過這是不是年少時你腦海中幼稚的念頭,宛如兒時發誓要成為科學家那樣可笑的想法。”

黃平輕聲道:“小時候的我們能夠為了一團臭不可聞的泥巴跟人打得不可開交,長大後會為區區幾百塊錢在深夜時分蹲在街頭暗自流淚,年老後又會覺得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你從來沒想象過,自己孤獨地躺在搖椅上,那後悔的模樣。”

“你!”

王軍平身軀一震,張嘴欲言。

這時,遠處傳來一個腳步聲打消了他這個念頭。

扭過頭,他看見了一名路都走不穩的老嫗,從大雨中走來。

老嫗背部佝僂,身上披著一張散發惡臭味的毯子,稀疏的白髮凌亂地紮在她崎嶇的頭頂上,眼睛大抵是看不清了,白乎乎的眼球在大雨下就那樣用力睜著。

一隻雞爪一樣的手裡,拄著一根滿是黃泥巴的白色塑膠管,另一隻手在半空中胡亂揮動著,似乎想抓住什麼。

一步步,顫巍巍地走進了小店。

“老人家,您出門怎麼不打一把傘呢?快進來!”

王軍平立即站起來,去扶老嫗。

老嫗卻沒理會他,而是看向坐在櫃檯裡的黃平。

“救,救救我……”

沙啞刺耳,卻又帶著哀求的聲音從她口中冒了出來。

王軍平一怔,道:“老人家,這裡不是藥店!您是想買藥嗎?您說您想買什麼,先在這兒坐著,我去找藥店幫您買過來。”

老嫗卻沒有說話,一雙白得滲人的眸子像恢復了光明,直勾勾地看著黃平。

“你——”

黃平抬頭,才說了一個字,像是這才看清老人家的面孔一樣,眼淚忽然從他眼眶中湧了出來。

他顫聲道:“抱歉,我……我救不了你……”

黃平哭得很奇怪,也很突兀。

卻哭得很傷心,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悲嗆。

砰!

老嫗猛地朝黃平跪了下來,眼眶中同樣湧出渾濁的淚水,哀求道:“我知道我該死,但是我想求求你,求你救救我孫女,她今年才八歲,不應該就這樣死掉!”

黃平掙扎地搖了搖頭,每一次擺動腦袋,都像生生扯斷自己的一根神經,神情顯得無比痛苦。

“我,沒辦法……”

“她要什麼,你給她,我來付錢!”王軍平走到黃平身前,大喊道。

黃平木然道:“錢,買不到她要的東西。”

王軍平立即道:“那你要什麼?”

黃平輕聲道:“我什麼都不要,有些事只要已經發生,就不再能更改……”

王軍平發怒道:“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我說了,老人家要什麼,你先給她,需要多少報酬我都給!”

黃平扭頭看著王軍平,緩聲道:“那請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救活一個死人?”

“死人?!”

王軍平悚然驚醒,迅速朝身後看去——

身後空蕩蕩一片,先前那名老嫗詭異地不見了身影。

一瞬間,王軍平遍體生寒!

“放輕鬆點,時常會有亡魂遊蕩來這裡,見多了你也就會不那麼大驚小怪的,如果你再等會……應該還能看見她孫女。”

黃平輕輕擦拭掉眼角淚水。

王軍平疑惑:“你,哭什麼?”

他想起了這時的古國再不是幾年前那個古國,靈魂的存在已被大家認可。

雖然說,人死後的靈魂會出現在這家小店外,依然叫人感覺詭異。

“我為老人家悲慘的命運而哭。”

“你能看穿她生前的命運?”

“葉青先生給我的能力,他大抵是想透過這種方法,讓我感同身受,從而在未來某一刻更能接受自己的命運。”

“所以說,你其實一直知道葉青想做什麼?”

“是啊,我可以說我一直知道的,你想聽見的答案不就是這個嘛?只是——”

黃平搖了搖頭,道:“你不需要知道。”

“為什麼?”王軍平皺眉。

“因為答案很恐怖:為文明活著,為親人活著,為活著而活著……生而恐怖,前路茫茫難踏步;死也恐怖,子女滿面愁容失至親;生死間有大恐怖……然而可悲的是,我們從出生到死亡,一直都被一隻無形手掌緊緊掌控著,不能掙脫出去。”

“這算什麼答案?”

“你不懂,你不會懂的。你沒經歷過底層人的故事,就不會生出同情心,高高在上的你就像那隻手的主人一樣。雖然你也被掌控著,可是因為你也能掌控其他人的命運,很多時刻你們有著類似身份。”

王軍平動怒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黃平直視著王軍平,輕聲道:“我說過的,我們的存在就像是被綁住細線的木偶,我們的命運就是在細線的操控下,儘可能讓那些操控細線的存在歡愉,而葉青先生……他打算把綁在古國身上,或者說綁在古國所有人身上的線割斷。”

“什麼?!!”

王軍平悚然色變!

“哈哈哈哈!我騙你的嘞!你怎麼就這麼好騙啊?”

黃平突然哈哈大笑,指著王軍平鼻子,笑聲中充滿了嘲諷意味。

似乎是在嘲笑王軍平為什麼會輕易被自己騙到。

又似乎是嘲笑,王軍平苦苦追尋的答案被自己給出,居然會嚇成這副模樣。

“別想了,我說過我是開玩笑的。”

黃平指了指自己臉上未乾的淚痕,輕聲道:“就像我剛剛的哭泣,你覺得我哭泣是傷心還是偽裝?是不是我身體裡有另一個人,他傷心著,而我只感覺吵鬧?”

王軍平一怔,遲疑道:“你……有病?”

黃平輕笑道:“是啊,我有病,你們都知道的,我是被葉青先生從河裡救出來的,沒病的人誰會大冷天去那種地方?”

王軍平單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心臟猛烈跳動,努力平定語氣道:“你為什麼會跟我開那種玩笑?”

看模樣,他把黃平前面說的話當真的。

現在,是想為黃平掩飾。

把那些話當成玩笑。

黃平輕笑道:“開玩笑是得看時間跟場合的,這點不錯,但是放輕鬆點吧,那些存在沒心思專門盯著你我這種小人物和這家小店看。而且我確定,再過不久,我甚至敢站在紫禁城,拿著高音喇叭跟全古國人開那種玩笑。”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王軍平沉默很久,然後起身。

他放在大腿兩側的手掌,在輕輕顫抖著。

“等等再走吧,我好歹是跟你開過玩笑的,幫我一個小忙怎麼樣?”

這時,黃平突然叫住了他。

“什麼忙?”

“幫我看會店。”

“你想去幹什麼?”

“哎,你也知道的,我很久很久沒有回去了,這不你剛好來了,讓我有機會回去看看家人,跟她們親熱親熱?”

“你——”

王軍平張嘴,下一刻就像黃平之前一樣,聲音突然變得顫抖起來。

啪啪!

他用力拍了黃平肩膀兩下,顫聲道:“去吧,我發誓沒有人能阻止你這次回去跟你家人見面。”

黃平又一次笑了,“別誤會,我可不是在你的逼問和拿從前爛事威脅抓我的情況下,才說出那個答案,我只是感應到了命運的呼喚。”

“我,我知道……是的,你想說的只是葉青快回來了對吧?我知道……”

“哎,你個大男人怎麼就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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