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聲的枷鎖,忠誠的裂痕(1 / 1)
“強姦案?”
當這三個字,從張嶽山口中輕飄飄地吐出。
祁同偉感覺自己的腦子,彷彿被一顆看不見的子彈,瞬間擊穿。
嗡的一聲,世界陷入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他怎麼知道的?
他怎麼可能知道!
這件事,天知地知,只有自己、高老師,還有梁璐那個瘋女人知道!
這個秘密,是他心中最深、最黑暗的禁區,是他永遠不願觸碰的逆鱗。
可現在這個秘密被張嶽山如此輕描淡寫地,當著他的面,揭開了血淋淋的蓋子。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這個年輕市長的面前,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然而,祁同偉畢竟是祁同偉。
是那個能為了前途,在全校師生面前,向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下跪求婚的梟雄。
在靈魂幾乎要被凍結的瞬間,他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就萬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將地上那碎裂的茶杯殘片,一片片撿起來,彷彿這個動作,能讓他找回一絲鎮定。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張市長……這是從哪聽信的謠言啊。”
他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根本就不存在這種事!”
他的語速極快,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內心的驚濤駭浪。
“事情的真相是,一個村裡的年輕人和女方正常談戀愛,後來因為彩禮的問題吵架,女方一氣之下,才報了強姦的警。”
“這……這絕對不是您口中說的強姦案!而且案子早就調查清楚,雙方已經和解,早就擺平了。”
他看著張嶽山,眼神中帶著一絲哀求,一絲期盼。
期盼對方能相信他這漏洞百出的說辭。
然而,張嶽山的反應卻讓他墜入了更深的冰窟。
面對他這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張嶽山沒有追問,沒有駁斥,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懷疑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祁同偉看來,比任何憤怒的質問都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哦?是這樣嗎?”
張嶽山輕描淡寫地反問一句,然後,點了點頭。
“既然案子已經擺平了,那自然就沒什麼問題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祁同偉的心口。
他寧願張嶽山暴跳如雷,寧願張嶽山拍著桌子,用證據來砸他的臉。
也不願看到這種“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表演”的眼神。
這種感覺,比直接的審判,更加令人窒息。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魔鬼面前,徒勞地念著經文的神父。
可笑,又可悲。
就在祁同偉所有的心理防線,即將徹底崩潰的時候。
張嶽山的話鋒,毫無徵兆地一轉。
語氣甚至變得有些語重心長,像一個真正關心下屬的好領導。
“不過啊,我還是想提醒一下祁廳長,現在可是非常時期。”
“京州這潭水深得很,而且有很多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們呢。”
他看著祁同偉的眼睛,緩緩地,丟擲了那把真正能刺穿他心臟的刀。
“就拿你的那個師弟,侯亮平來說。”
“你真以為,如果他查到點什麼蛛絲馬跡,會因為你這個師兄,就放任不管麼?”
“侯亮平”這三個字。
如同三根淬毒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入祁同偉心中最痛、最敏感的地方。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侯亮平的為人。
那個所謂的“師弟”,骨子裡就是一把不懂轉彎的刀,六親不認。
他知道,張嶽山說的是真的。
如果這件事被侯亮平知道,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親手把自己送進監獄。
辦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祁同偉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他不再辯解,不再偽裝,也不再掙扎。
他看著張嶽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
他微微躬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恭敬語氣,低聲問道:
“張市長,您……有什麼吩咐?”
這一問,代表著他,這頭縱橫漢東的“勝天半子”的狼王,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將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張嶽山的腳下。
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然而,張嶽山接下來的舉動,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面對他的“投誠”,張嶽山也站了起來。
但他沒有下達任何命令,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他走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親切地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那動作,自然得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祁廳長,我能有什麼吩咐?”
“都說了,就是找你瞭解一些情況而已。”
他臉上的笑容,溫和而無害,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祁同偉徹底懵了。
他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轉身,機械地道別,機械地走出了那扇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辦公室大門。
當他坐進自己那輛黑色奧迪的車裡,重重地關上車門。
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與聲,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徹底溼透,冰冷的皮革座椅,都無法讓他感覺到一絲暖意。
他想不通。
張嶽山到底想幹什麼?
這種未知的恐懼,這種懸在頭頂卻遲遲不落下的利劍,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加折磨人。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是兩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字。
“高老師”。
祁同偉看著那螢幕,眼神劇烈地閃爍著。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高育良那沉穩而富有洞察力的聲音。
“同偉,怎麼樣?張嶽山找你什麼事?他有沒有為難你?”
祁同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張嶽山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閃過那句輕飄飄的“強姦案”。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他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官腔,回答道:
“老師,沒什麼。”
“張市長就是剛上任,找我瞭解一下市公安系統的日常工作,關心了一下我們基層同志的情況。”
結束通話電話。
祁同偉看著已經黑下去的手機螢幕,那螢幕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張晦暗不明的臉。
他知道。
從他說出這個謊言的這一刻起。
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一道無形的枷鎖,已經悄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握著鎖鏈另一頭的人,是張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