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借爾之手,獻朕青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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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

深沉如墨的夜色,被這一室的燭火溫柔地推開。

長信宮燈的燭焰,在寧白露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安靜地跳躍了一整夜。

燈影之下,她纖白如玉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份來自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事調動文書。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趙龍。

這個名字,以及那份【神捕之才】的驚豔資料,如一道撕裂永夜的煌煌閃電,將她腦海中所有的迷霧,盡數劈開!

她找到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她終於徹悟了陛下真正的深意。

陛下口中那一把最堅韌、最無情、最純粹的“鉗子”。

一個完美的執法者。

一個……只為斬斷罪惡而生的,行走的刀。

沈卓的成功,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向陛下舉薦人才,從來都不是找到一個名字那麼簡單。

那更像是一場與帝王心意遙相呼應的無聲對弈。

她沒有立刻去找何歲邀功。

而是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如同一位即將落子的棋手,審視著整個棋局。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何歲白日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沈卿的奏疏,字字泣血……但是,不能用。”

“動他們,無異於與半個朝堂為敵。”

陛下那充滿“無奈”與“疲憊”的嘆息,此刻在寧白露的耳畔,卻有了全新的含義。

她忽然靈光一閃,一個念頭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如墜冰窟後又瞬間被烈火包裹。

陛下否定的,從來都不是沈侍郎那足以刮骨療毒的鐵血方案!

陛下否定的,是執行方案時,那必然會到來的,足以動搖國本的血腥反噬!

沈侍郎是算學奇才,是國之利刃。

但他終究只是一介文臣。

他的刀鋒,能精準地在賬本上剖開帝國的毒瘤,卻無法抵擋毒瘤臨死前瘋狂的反撲!

所以,陛下需要的不是另一把刀。

而是為沈侍郎這把絕世之刃,配上一個無堅不摧的刀柄,和一個足以讓神鬼辟易的刀鞘!

這個刀柄,是皇權特許。

這個刀鞘,便是趙龍這樣的法外狂徒!

可……直接將這兩人派去江南查鹽鐵,目標太過明顯,無異於告訴江南那群碩鼠,朝廷要來抄家了。

他們必然會狗急跳牆,拼死反撲。

這與陛下“不欲朝堂動盪”的初衷,背道而馳。

她的目光掃過書案,幾份卷宗在她腦中飛速盤旋。

徹查漕運?

一個念頭閃過,這是最直接的切入點,漕運牽扯甚廣,水深且混,是藏汙納垢的絕佳之所。

但她旋即又掐滅了這個想法。

太直接了。

漕運就是江南的血管,動它,就等於直接宣告了朝廷的意圖。

這或許是陛下會考慮的方案,但風險太大,阻力也太大,算不得上策。

腦中,那個冰冷的系統聲音也適時響起:

【支線任務釋出:請宿主向君王提議,派遣精銳,徹查江南鹽鐵走私。任務獎勵:鳳儀值+500。】

寧白露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蠢物。”

她心中輕斥,眼神中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清明,“陛下若能如此簡單行事,何必與我演這一日的大戲?”

她要的,不是完成任務。

她要的,是給她的夫君,一個真正的驚喜。

一個讓他都意想不到的,完美的答案!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份由翰林院呈上的,關於江南士子奢靡成風、文風敗壞的奏報上。

一瞬間,彷彿有無數星辰在她的腦海中串聯、炸開!

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天衣無縫的陽謀,在她心中轟然成型!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喃喃自語,看向養心殿方向的眼眸裡,既有為夫君心計之深而感到的戰慄,也有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這一局,她不僅要為他遞上刀,更要讓這把刀,變得比他預想的,更加鋒利!

她立刻攤開一張雪白的宣紙,纖細的手指握住狼毫,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一個以“文伐”為表,以“清算”為裡的曠世奇謀,在她的筆下緩緩成型。

……

次日清晨,養心殿。

何歲剛剛批閱完一份關於邊防加固的奏摺,內心正瘋狂吐槽兵部那幫草包。

【這幫廢物,但凡把貪墨軍餉的十分之一用在腦子上,北蠻的馬蹄子都得繞著我大玥邊境走。】

【連城牆垛口的尺寸都能算錯,這是把國之邊防當自家後院的籬笆來修嗎?】

正腹誹間,便聽小安子通報,皇后娘娘求見。

【哦?朕的寶藏女孩來了。】

【讓朕看看,昨晚精心投餵的魚餌,今天能釣上來一條什麼樣的錦鯉。】

寧白露走入殿中。

她一夜未眠,眼下帶著一圈淡淡的青色,卻絲毫無損其容光,反而因那份為君分憂的專注與執著,平添了幾分令人心折的清減魅力。

她手中,捧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奏疏。

“陛下,臣妾……有策進獻。”

何歲放下硃筆,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彷彿對她為何而來一無所知。

“梓潼又有何高見了?快說來與朕聽聽。”

寧白露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奏疏鄭重呈上,聲音清脆,條理分明,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陛下昨日為鹽鐵之弊憂心,臣妾思慮一夜,斗膽擬定了一個方略。”

“臣妾以為,沈侍郎之策乃治本之法,如神醫開出的虎狼之藥。然病已入膏肓,需先以雷霆手段鎮住病灶,方能下藥。”

“陛下您公開駁斥沈侍郎,想必就是為了麻痺朝中與江南世家有染的勢力,為的,就是這出其不意的雷霆一擊!”

何歲眉毛微微一挑,心中已是樂開了花。

【來了來了!標準答案來了!】

【朕的皇后,真是個邏輯鬼才。朕就差把答案寫在臉上了,她居然真的能‘想’出來,不容易,不容易。】

他沒有打斷她,用一種“被完全說中心事”的驚喜與讚賞的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寧白露見陛下眼神中滿是讚許,心中愈發安定,聲音卻並未停歇:“臣妾斗膽猜測,陛下之意,是以徹查漕運為幌,暗中將沈侍郎與趙龍安插進去,待時機成熟,便可順藤摸瓜,直搗黃龍!”

何歲含笑點頭,心中暗道:【不錯,能想到這一層,已是寶藏女孩。】

誰知,寧白露話鋒陡然一轉,眼中光芒更盛:“然!此法雖妙,卻依舊是與虎謀皮,搏殺於毫釐之間。臣妾思慮一夜,斗膽以為,此為中策,尚有上策,可令我等立於不敗之地!”

何歲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哦?”

寧白露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種洞悉全域性的璀璨。

“查漕運,依舊是查‘利’。江南世家盤根錯節,對‘利’之一字,嗅覺比獵犬還靈敏。此舉依舊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抱團死戰。”

“既然如此,我們為何要跟他們談‘利’?”

“我們,跟他們談‘名’!”

“臣妾斗膽提議,不查漕運,不問鹽鐵,而是以‘聖天子憂心文教,欲重塑江南文風’為名,由爺爺……由太傅寧鴻牽頭,組建一支‘江南文風巡查使團’,南下巡視!”

“此舉,是為文伐!”

何歲瞳孔猛地一縮。

握著硃筆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等等,劇本不對!】

【朕的魚餌是頂級的,釣竿是頂級的,朕預想的是釣上來一條百年一遇的錦鯉王,這沒錯。】

【可她怎麼直接給朕拖上來一頭活的過江真龍?!】

【查漕運是朕給出的標準答案A,她不僅沒選,還把卷子撕了,自己出了一道足以流傳千古的附加題,還把答案寫得盡善盡美?!】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不再是偽裝。

而是一種計劃被徹底超越後,發自內心的,混雜著失控、荒謬與狂喜的純粹震驚。

寧白露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巡查團以‘品評詩文、考核學政、褒獎清流、申飭奢靡’為己任,皆是風雅之事,誰能反對?誰敢反對?”

“反對,就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就是承認自己是敗壞文風的腐儒!”

“而沈侍郎,可以巡查團副使的身份隨行,專司‘核查各地學政衙門、書院經費’。此乃分內之職,名正言順。江南世家再豪橫,難道還能阻撓朝廷核查教育經費不成?”

“至於趙龍,則可為巡查衛隊指揮,暗中蟄伏。待沈侍郎從那筆墨紙硯的賬目中,挖出鹽鐵交易的蛛絲馬跡,人證物證俱在之時,這把刀,便可瞬間出鞘,一擊致命!”

“此計,明為文德教化,實為雷霆犁庭!”

“以‘名’為刀,斬其‘根’;以‘武’為鞘,斷其‘命’!待江南反應過來時,一切已成定局,再無反抗之力!”

“屆時,人證物證俱在,天下悠悠眾口,亦無話可說!”

養心殿內,落針可聞。

何歲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在引導一隻聰明的羔羊,走上他鋪好的路。

可現在,寧白露不僅走出了他預設的道路,甚至直接另闢蹊徑,為他開闢出一條他自己都未曾設想過的,通天大道!

這不是計策。

這是陽謀!

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殺人不見血的曠世陽謀!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緊緊握住寧白露的手,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激動,那是一種發現絕世珍寶般的顫抖。

“好!好一個以名伐利!好一個文伐之策!”

“梓潼!你此計……此計,勝朕十倍!”

寧白露見自己的計策被夫君如此看重,心中湧起巨大的甜蜜與自豪,她乘熱打鐵,將那份錦衣衛的人事調動申請,鄭重地放在了御案之上。

“陛下,此行南下,文為刀,武為鞘。沈侍郎為刀鋒,趙龍,便是那最堅不可摧的刀鞘!”

“文武合璧,如龍有爪,如虎添翼!江南沉痾,何愁不破?!”

何歲拿起那兩份文書,心中那片名為“理智”的永凍冰湖,在這一刻,徹底融化,掀起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利用她,馴化她,將她打造成自己最趁手的工具。

可直到此刻他才驚覺。

他娶到的,根本不是什麼需要雕琢的璞玉。

而是一顆本身就璀璨到足以照亮整個帝國夜空的,絕世明珠!

人生夫復何求!

“梓潼,你……你真是朕的解語花,朕的國之瑰寶!秀外慧中,思慮周全,有前朝宣太后之才,亦遠不能及!”

寧白露聽到這至高無上的讚譽,臉頰緋紅,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與滿足感填滿,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也如最華美的樂章般奏響。

【檢測到宿主方案遠超系統預設,任務完成度判定:神來之筆!】

【任務評價由‘優秀’提升至‘傳說’!獎勵鳳儀值+2000!】

【解鎖特殊稱號:帝之知音!】

何歲卻已雷厲風行地轉過身,聲音變得威嚴而決絕,響徹整座養心殿。

“傳朕旨意!”

“即刻成立江南文風巡查司,以欽差行轅之名義行事,獨立辦案,直接對朕負責!”

“朕,要親赴太傅府,請太傅寧鴻,掛帥親征!”

“擢戶部左侍郎沈卓,為欽差副使,總攬巡查司一應賬目核查事宜,賜紫金魚袋!”

“擢錦衣衛小旗趙龍,為欽差衛隊指揮使,節制三千京營銳士隨行,賜尚方寶劍,凡有阻撓欽差辦案者,無論官階,無論背景,皆可先斬後奏!”

“朕不是要查鹽鐵,朕,是要去江南,整頓文風!”

“朕倒要看看,這江南的錦繡文章之下,究竟藏著多少骯髒的民脂民膏!”

“朕更要讓江南看看,什麼是王法!”

“什麼是,朕的刀!”

……

下午,大朝會。

當何歲提出要組建“江南文風巡查團”時,滿朝文武,一片愕然。

戶部尚書劉庸顫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國庫方才有所緩解,如此大動干戈,只為整頓文風,恐激起江南士子逆反之心,反汙聖上‘與士爭利’之名,於清譽有損啊!”

“劉尚書此言差矣!”一名清流御史立刻反駁,“文風乃國之根本!江南奢靡之風盛行,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陛下此舉,乃是正本清源,為萬世開太平之舉,臣,附議!”

一時間,殿內嗡嗡作響,卻無人能說到點子上。

畢竟,誰敢公開反對“整頓文風”這種佔據道德制高點的事情?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悠長的通報:

“太傅寧鴻,求見——”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方才還爭論不休的劉尚書等人,更是臉色一白,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整個太和殿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變得凝重而冰冷。

在曾孫寧青萍的攙扶下,白髮蒼蒼的寧鴻緩步入殿。

他彷彿沒有看見群臣敬畏的目光,徑直走到殿中,老淚縱橫,泣血陳詞:

“陛下,老臣本已致仕,不應越俎代庖。但近日一些傳言令老臣內心不安,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得不說。”

“臣嘗聞,贛南士子萬魁買盡城內紙偶傾倒入河,只為求令紙偶呈現字樣,向花魁示愛。”

“又有餘杭士子付靜揉金箔為粉塵,攜美姬登高塔,隨風飄揚,只為求美人一笑……”

“聞此荒唐之舉,老臣痛心疾首!江南,本為儒學之源,竟成藏汙納垢之所!士子不讀聖賢書,只知結黨鑽營,奢靡攀比!《大學》有言: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江南士林如此棄本逐末,國之大患!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寧鴻渾濁的老眼驟然變得銳利如鷹,死死盯住劉庸:

“劉尚書言及國帑,老臣倒想問問!江南某些‘大儒’,一擲千金,宴請賓客,其靡費之巨,夠北地多少戍邊將士一年的軍餉?”

“他們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聖賢書裡印出來的?!不!是從國之鹽鐵,民之膏血裡刮出來的!”

“劉尚書心疼國帑,是心疼國庫的帑,還是心疼這些人的‘帑’?!陛下欲行文伐,撥亂反正,正是要將這些蛀蟲的錢,還於國庫,還於百姓!誰敢阻撓,誰就是想讓這江南的錦繡文章,繼續用我大玥百姓的血淚來寫!”

劉尚書滿頭大汗,喏喏不敢言。

寧鴻又轉向滿朝文武,聲震大殿:

“陛下聖明,欲行文伐之策,以正視聽!此乃我輩讀書人之幸事!《論語》有云: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誰敢阻撓,誰就是逆此聖人之風,就是與天下正道為敵,就是那些腐儒的同黨!”

“老臣,不才,願為陛下馬前卒,親赴江南,為陛下,也為天下讀書人,重塑這朗朗乾坤!”

何歲看著下方配合得天衣無縫的老狐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的刀,鍍上了金。】

【現在,寧鴻又為這把刀,淬上了‘大義’的劇毒。】

【誰碰,誰死。】

【很好。】

【刀已出鞘,大義在手。】

【江南,朕的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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