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重生了(1 / 1)
1989年,海山市
顧京山在盥洗室,使勁兒地搓洗著襪子。
哧——
襪子不堪重負,被扯破了一個大口子。
他攥起襪子,作勢使勁丟進紙簍裡,脫手那一刻,突然停住了。
他深深撥出一口氣,把襪子拉回水龍頭下,清洗乾淨。
哪怕破了,補補還能穿。
身為二十六七拖家帶口的大齡青年,他卻無所事事——在一個月之前,他退伍轉業回來。
雖然拿到了一筆轉業安置費,加上以前的一些工資,短時間內不用擔心生活的開支。可是,接下來做什麼卻毫無頭緒。
從85年開始,在裁軍潮的影響下,想要轉業安置要排期等很久,好點兒的職位早就被人挑沒了。
像顧京山這種卡在裁軍的尾巴上下來的低階軍官,沒什麼背景,安置廢老鼻子勁兒了。
他不知道還要兩手空空地等待多久。
顧京山覺得安置之前得找點事做,省得坐吃山空。但是在部隊資訊閉塞久了,一時間沒有頭緒。
“算了,別想了,先給琳琳做飯。”
今天是星期一,女兒的幼兒園還沒聯絡好,不用去幼兒園,她願意睡就讓她多睡一會兒。等自己做好飯,再叫她起來不遲。
顧京山洗了一把手,把襪子隨手晾上。
抬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座鐘,走到院子的外廚房給女兒做飯。
十分鐘之後。
“琳琳,起床了!”
顧京山把奶鍋和飯碗放下,走到小床前,捏了捏女兒肉嘟嘟的小鼻子,呵她脖子的癢,叫她起床。
女兒緊閉著眼睛,皺了皺眉頭。
“咯咯······”
女孩唇邊的酒窩突然深深陷了下去,嗓子發出清脆的笑聲。
“——再——睡一會兒——”
奶呼呼的嘟囔聲——
“再不起床,太陽曬屁股嘍——”
女兒顧琳琳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眨了很久。
她一個軲轆坐起來,有些茫然地瞪著顧京山,使勁揉了揉眼睛。
【爸?!爸爸怎麼出現在我面前?這不是我小時候住的大院兒平房嗎?我怎麼會在這裡?】
顧琳琳像兔子一樣跳下床。
圍著飯桌轉了兩圈,又盯著自己的小手小腳看了許久,最後悄咪咪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外側。
“嘶——”
【呀!不是夢!我居然重生了?回到了小時候?】
顧京山看著女兒一連串的動作怔住了。
女兒睡懵了?
以往總是要在床上賴皮很久才肯起身,今天這是怎麼了?
還有剛剛是什麼聲音?
這裡是大院兒沒錯,但是什麼重生了,回到了小時候······
難道剛剛那個聲音是女兒的?
可是琳琳的嘴巴分明閉著,我怎麼聽到她的聲音?
顧京山凝重地盯著女兒。
顧琳琳眨眨眼睛,一下子張大了嘴巴。
嗚——
跟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狠狠抱住了顧京山的大腿。
哇——
驚天動地的哭聲從大腿傳來。
顧京山一下子傻了眼。
【爸爸還活著!】
【我還活著!】
【我還沒被奶奶和小叔賣掉!】
那個聲音再次出現在顧京山的腦海中。
真的是琳琳?
如果他猜的沒錯,那應該是琳琳心裡說的話。
可他為什麼能聽到琳琳的心聲?
一連三擊。
女兒的心聲洩露出來的內容,讓顧京山驚怒交加。
琳琳嘟囔說她重生,回到了小時候,語氣神態完全不像一個四歲的孩子。
難道,琳琳說的是真的?
女兒從未來的某一天,突然重生回到了現在?
甚至那時候他死了,女兒被母親和弟弟賣掉,然後也死了?
顧京山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伸手抄起女兒的小藕瓜般的胳臂,把女兒提起來,放回小床,讓她坐上床沿。
臉上不動聲色。
女兒剛剛透露出來的兩句話,狠狠地在他心裡留下了印記。
“怎麼光著腳丫跑下來了,腳底板不涼嗎?趕快穿上鞋!”
他拿起毛巾輕輕地給女兒擦了擦臉:“都哭成小花貓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哦!”
雖然女兒說從未來重生回到現在,讓顧京山覺得不可思議。相比起來,沒穿鞋光著腳在水泥地上跑,這件事對顧京山來說更重要。
想到女兒還是自己的女兒,而不是換成其他孤魂野鬼,來佔據琳琳的身體,顧京山的心很安定。
女兒的嚎啕大哭,在顧京山的溫聲安慰中,逐漸變成了小聲的抽噎。
【我又有爸爸了,我安全了!】
【有爸爸我就不會被賣掉了!】
顧琳琳心裡想著,抽泣著:“嗚······爸爸給我穿——”
她嘴裡的聲音,依舊是奶娃娃萌萌的嗓音。
音色完全重合了。
女兒嘴裡的聲音,和她心裡說的話,顧京山通通能聽到。
他神色複雜地幫女兒穿上鞋襪,套上小倒褂,再把她從床上提溜下來,最後拍拍女兒的腦袋。
“擦把臉,去吃飯。”
顧京山慢吞吞地疊起被子,藉著幫女兒收拾床鋪的空兒,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驚嚇。
顧琳琳走到臉盆架前,抬起腳,伸手去拉毛巾。
【現在家裡這麼困難嗎?這麼破的襪子,爸爸都不肯扔?】
顧京山腦海中,響起了女兒的心聲,語氣驚訝極了。
他不由回頭。
女兒的目光落在晾衣繩上——那裡有一雙破洞襪子,是顧京山剛剛發狠時搓爛的。
顧京山有些羞赧。
揉搓那隻襪子的時候,自己一時心生不忿,力氣大了些。
他想著補補還能穿,就沒捨得丟掉。
沒想到會女兒抬頭注意到了。
“快點兒洗,一會兒水就涼了。”
顧京山看到女兒把臉沉到水盆裡,咕嘟咕嘟吐起泡泡來。
看到這個小動作,他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哪怕女兒是從未來重生回來的,她還是她。
“別玩了,衣服都弄溼了。”
聽到這句熟悉的話,顧琳琳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自從父親死後,再也沒人在她洗臉的時候,這麼教育她了。
她下定決心,要好好照顧父親,再也不要因為辛苦勞累讓父親早早離世。
顧琳琳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萬年曆,上面赫然是1989年。
不由陷入了沉思。
【89年啊······看來我重生的日子還是晚了一點兒,要是能再早點兒,讓爸爸別轉業就好了。】
【省的回來招人白眼兒。】
聽到女兒的心聲,顧京山有些赧然。
裁軍是大勢,到了年限留在部隊越來越難。
部隊裡競爭激烈,自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長處,也沒有一個過硬的後臺,基本上很難留下。
倒不如早點兒回來早點安置。
琳琳再過兩年,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回家鄉一口氣讀完,總比在窮鄉僻壤讀到一半再轉學回來好。
只是沒想到轉業安置要排隊等那麼久。
至於女兒招人白眼的事,他以前從來沒想到。
在部隊那些年,母親總是寫信跟他要錢,他的工資除了養琳琳,有一部分寄了回來。
轉業之前,隊裡有育兒所,照顧琳琳並沒費他太多事兒。
回來的時候,想著到家讓母親照顧琳琳,自己心無旁騖地賺錢,大家一起過好日子。
沒想到就因為多帶回來這一張嗷嗷待哺的嘴,家裡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起來。
現在,又有“被奶奶和小叔賣掉”這種話從女兒心裡傳出來,顧京山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