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夸人是基本技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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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他心裡犯嘀咕。

解忠剛才那句話說得太順,順得不自然。王和平眼珠微動,盯著對方擱在膝蓋上的手。沒抖,也沒躲視線。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信。

八成是在說反話。

不然無緣無故誇個孩子幹啥?他不信天上掉餡餅。

所以他先軟了口氣,打算以退為進。孩子不懂事,當爹的認個錯,你總不能揪著不放吧?

可解忠卻抬手一揮,動作乾脆,連帶桌上的筷子都震了一下。

“王叔,這你就小看你兒子了。”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屋裡一時安靜,連炕角燒煤的聲音都聽得見。

“上次我來,待一天就走了,也沒跟這孩子接觸。”

他說著側過身,看了眼王小海,後者正低頭撥弄碗邊,手指蹭過粗瓷邊緣,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今天跟小海一說話、一嘮嗑,這孩子需我老要忙了。”

停頓片刻,他又道:

“王叔,真不是我亂講,小海這孩子能耐可大了去了。”

解忠坐直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語氣沒半點敷衍。

“我不知道你們這塊兒咋樣,反正在我們那屯兒,跟他一般大的,沒一個能頂上他的。”

屋外風歇了剎那,月光從雲縫漏進來,在地面劃出一道灰白印子。

“有這兒子,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在北方,夸人是基本技能。

話少叫沉穩,調皮叫活潑,敗家叫能折騰,脾氣大叫有主見……不誇張地講,就是真廢物,人家都能從糞坑裡挑點兒出來往死裡誇。

可也正因如此,人人心裡都有桿秤。

哪些是客套,哪些是真心,一聽就明白。

顯然,解忠說的那些話,絕不是在他面前惺惺作假。

王和平愣住了,手指無意識捏住褲縫,喉頭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緩緩轉頭看向王小海,後者察覺到目光,抬起頭,眼神有點懵,嘴唇還沾著一點飯粒。

自家人知自家事。

王小海有多大能耐,別人不知道,他這個親爹還能不知道嗎?

廢物絕對沾不上邊,要說能耐……

可有夏東青那個明珠在前,現在他對這個詞的要求,高得很。

這時,李小娟正好從東屋出來,手裡抱著空盆,腳步一頓,耳朵捕捉到那句“等著享福”。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周秀琴好像也這麼說過……

王和平和王大春是將近八點到的家,在有心人的攛掇下,這頓酒喝到十點半,成功地給解家兄弟和王和平喝蒙圈了。

兩人挨著坐,肩膀勾在一起,話越說越離譜,笑聲也一聲高過一聲。

最後那一絲清醒還吊著,不然這架勢,匪得當場磕頭拜把子!

夏建國與王大春同樣沒少喝,但他倆比那三人強上一些。

夏建國盤腿坐在炕上,老臉紅撲撲的,眼神來回在夏東青、王小海身上掃視,像是要在他們臉上找出什麼答案。

王大春實在太累,已經靠在炕邊睡著,頭一點一點,呼嚕聲斷斷續續。

喝酒的幾人當中,只有林祥順喝得最少,此時他還算清醒。

眼瞅著快奔十二點,他悄悄站起身,衝李小娟點了下頭,輕聲說了句告辭,便一步跨出門檻,回了夜色裡。

有這兒子,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兒子,趕緊的。”

李小娟站在灶臺邊,手裡還攥著抹布,眉頭微皺地看向夏東青。她手腕一偏,把抹布甩進水盆,水花濺到鞋面上也未理會。

李小娟對夏東青道:“你跟小海把王叔弄回去。”

屋裡的煤爐子嘶嘶響著,火光透過鐵皮縫隙,在牆上映出晃動的影子。窗外北風拍打著塑膠布,啪嗒啪嗒地響。

“好嘞,大娘!”

王小海應了聲,聲音拔得高,臉上泛起紅,眼睛亮得像剛灌了半碗燒酒。

他蹭地從炕沿站起,褲腿帶翻了茶缸,水順著桌角滴在鞋幫上也顧不上。

而夏東青則繞到解忠身後,動作不快,卻穩。他一隻手搭在桌子邊緣,另一隻手輕輕推了推王和平的肩膀,將兩人隔開。

王和平一怔,眼皮耷拉了一下,抬手朝夏東青肩頭扒拉了一把,棉襖袖口蹭過對方脖頸。

“幹啥呀?”

“叔啊。”

夏東青立刻低頭,膝蓋微微彎,語氣放平,“我給桌子搬一邊兒去,別整你一身湯。”他的手指摳進桌縫,試了試重量。

“啊……”

王和平舌頭僵著,喉頭滾動兩下,“嗯吶,那你整吧,整一邊去!”唾沫星子隨話音輕揚,在昏黃燈光下隱約可見。

“我……我……我……”

解忠扶著炕沿,左手撐在解臣的大腿上,指節因用力泛白。他喘了口氣,脖頸青筋跳了跳,嘴角抽動,“我……我要上茅房!”

聞言,解臣緩緩抬頭,鼻孔翕動,盯著門外漆黑的院子。他沒說話,只慢慢把手從棉褲口袋裡抽出,往炕沿一撐,身子順勢挪動。

見解忠要上廁所,解臣表示也要跟著一起去。

李小娟蹙眉,指尖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頭看向皇建國:“外面那麼冷就別出去了。”

她語速稍頓,目光掃過門簾縫裡漏進的寒風,“你領他倆上後園子得了,打掃完了,回來好睡覺。”

“嗯吶。”

皇建國應了聲,凳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聲響。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穩住,肩頭一聳一聳地往外走。

而這時,當桌子被夏東青、王小海合力抬離王和平面前,木腿蹭過泥地發出鈍響。

王和平迷迷糊糊地往後一仰,後腦勺“咚”一聲磕在炕沿上,人一顫,眼皮猛地抖了抖。

“誒喲!”

李小娟驚呼,腳步剛動,又剎住。門口幾人也都回頭,皇建國一隻腳已跨出門檻,此刻硬生生收了回來。

夏東青與王小海立刻放下桌子,快步上前。夏東青蹲下,一手托住王和平後背,另一隻手虛護著他頭側。

這時,王和平忽然抬手,一把攥住王小海胳膊,指甲陷進粗布袖口。

他眼球上翻,聲音發顫:“小癟犢子,你剛是不是打我腦袋了?!”

“啊?”

王小海瞳孔驟縮,整個人僵住,隨即拼命往外拽胳膊,肩頭撞上了水缸。他嘴唇張合幾下,話沒出來,冷汗先沁了額角。

這鍋別說在當下這個敏感時期,就是平時他也背不動啊!

兒子打老子,在北方是大忌。那是要被吊起來往死裡抽的。

李小娟衝上前,兩手掰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撬:“鬆手,和平,你弄錯了,海怎麼可能做那事。”她手腕使力,聲音壓低,“別再給孩子胳膊拽壞了。”

“什麼弄錯了,我早就看這小子不對。”

王和平眼神渙散,嘴角抽搐,牙關咬得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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