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景福宮奏對上篇(1 / 1)
陽春三月,大宋中都開封。
按說正常是河南大地的好光景,但是今年卻氣象有些異常,陰沉沉的好像西南地區一樣,弄得一些留下來的老店腳伕不免念道,道:“這天景兒不好,也不知太上皇還出來不?”
他坐家的老闆不免道:“別惦記了,太上皇是天上的星宿,你見一面就是福分了,他老人家為國家操勞大半輩子,出來透透氣是放鬆,難道當今的官家,還指望讓老父親種地養自己嗎?”
有個夥計估計也是直,道:“真要那樣,他這皇帝也當到頭了!”
店主到底是有些見識的,忙扔了個抹布,呵斥道:“一個兩個的都去招呼客人,沒有客人就打掃衛生,這種事情是能說出口的嗎?不要腦袋了。”
顯然,店主只是怕事兒,並不覺得夥計和腳伕說錯了。
大宋太上皇曾經在這座城外的白馬渡口,對他的老子刻薄到家終生也沒有允許那位輕佻的道君皇帝再回皇宮一步。但誰都知道,太上皇的地位是再造大宋親手打造的,是不可動搖的。如今的官家,敢對太上皇有一絲一毫的不孝,有無數言官等著他。
甚至於開封曹門進城,輕車簡從的趙昶還知道,他父皇退位之時,曾經說過,他如果在特定問題上忤逆自己,那麼他老人家敢行廢立之事。
而他這次來,就感覺十分不妙,好歹他已經當了好幾年官家了,父皇已經不太管事兒了,他知道韓皇后的事情終究瞞不住了。
其實他也冤枉的很,他自覺當了三十多年皇子,幾年官家,從沒有對父親有任何怨懟之意,你老人家制定的規矩,我沒有半點兒敢違抗。就是您給我選的這個皇后,真是一言難盡。
他一言難盡,韓皇后還想抽你呢!其實這對小夫妻自從出生以來就被定下婚約,自小感情還不錯。原佐覺得妻子明白事理爽朗大方,至少不想敏節皇貴妃(潘娘子)一樣無事生非,所以剛結婚的時候,感情著實不錯。只不過頭一胎生了一個郡主,所以催生壓力比較大。但要說那個時候,韓王妃這覺得對不住丈夫(趙官家表示大可不必,生兒生女不是你能決定的),所以遇事雖然直,還是知道溫和一點說話,但自從趙祉出生,未幾韓秦王去世,他們夫妻成為帝后,這點平衡也沒有了。
其實要太上皇后吳瑜說他倆就是閒的。趙昶有一寵妾劉氏,據說和劉晏有著十八拐的親戚(但劉晏表示不知道),因為生育了長子,特別沒有分寸感。具體表現在給皇后請安,故意遲到,表示自己頭天晚上侍奉官家累著了。
韓皇后何等脾氣,能忍你個小妖精?當時就請來宮規打了一頓,把人趕回去。趙昶當然知道這事兒是劉賢妃不佔理,但愛妃哭的梨花帶雨,他也想說皇后幾句,那韓皇后比他火氣還大。你整天說我兒子不像你是什麼意思?這一次兩次火花越擦越大,兩口子差點兒沒動起手來。
當然吳瑜還是訓斥兒子多,“皇后將門虎女,你指望她溫柔小意那是不可能的,你身上就沒有過錯嗎?一味寵愛妃妾,冷落嫡子,我都為你受過你爹爹的斥責,等哪天他真要對你發火,你就知道厲害了。”
吳瑜說的一點兒錯都沒有,韓元娘打嬪妃算小事兒,但你要廢立太子可就是大事兒了,吳瑜雖然有點小偏心,可也是一萬個不同意,更不用說趙玖。
果然,今年早春,太上皇一封詔書到了燕京大內,就一句話,我病了你給我來侍疾。
那趙昶能怎麼辦,當然是把朝政安排下去,趕緊往中都跑啊,去晚一步都得被各位相公說你不孝。
到了中都大內,已經四十的現任天子更是惶恐,他本來以為他爹是找茬要罵他,沒想到老人家是真病了。淮王趙旦夫婦帶著幾個孫兒孫女,壽春長公主和銀川長公主都在,邢王家的小郡主甚至笨手笨腳地給外祖父喂藥,趙昶趕緊道:“好孩子,把藥給舅舅,我侍奉爹爹。”
趙玖冷哼一聲,帶著鼻音道:“是嗎?我以為你盼著我早點死了,省得有人在你耳邊說三道四。讓你提心吊膽。”
這虎狼之言話可把不熟悉趙玖的第三代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不大的帝王寢室內跪了一地。趙昶更是委屈的無以復加,額頭觸地道:“爹爹,兒臣冤枉,若有此心,天誅地滅。”
淮王和銀川長公主都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看這架勢,老父親是動了真怒,有心求情卻又不敢,只能指望孩子們說句話,但孩子們明顯也感受到這開國帝王的威嚴,全都傻了不知道怎麼答話。
還是神佑穩得住,拿出手帕來,給老父親擦了擦鬍鬚,柔聲道:“爹爹管教官家,我等不敢多嘴,但好歹還有孩子在場。”
趙玖冷哼一聲,謝德妃趕緊來招呼他們下去吃果子——雖然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但走就對了。
神佑給趙昶使個眼色,後者真是覺得千好萬好姐姐好,趕緊接過來了話梅,道:“爹爹有訓斥,儘管罵兒臣打兒臣,就是千萬不要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這是您最喜歡的姜香梅子,先用一個壓一壓苦吧。”
趙玖老了,但此刻的眼睛像是老虎一樣,盯得兒子渾身發毛。終於他道:“官家,你知道東京城再往南走一百里是什麼地方嗎?”
趙昶被當儲君培養了這麼些年,又實際操作管理了這麼大的國家。本能地就答道:“回爹爹,是長社縣。”
話一說完,頓覺不秒,果然,趙玖閉上眼睛,吃著梅子,道:“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了。韓世忠被圍在長社城裡整整三個月,已經決定為大宋盡忠。你等都說我是君王救臣子,為什麼不想想?當時韓世忠若投降了金國,就能做鄭國皇帝。可他沒有做,那我不救他,朕就是昏君,憑什麼當這個大宋之主,還狗屁的世祖光武!”
趙昶無語,因為就算和韓皇后再有矛盾,就算再不喜歡趙祉,他也不能否認趙韓世忠對於大宋的蓋世功勳。
但他也知道,老頭子是要跟自己算總賬了,躲不掉的那種,沒看史官運筆如飛嗎?
原佐只能勉強道:“秦武莊王與爹爹是君臣相會,龍虎相和。”
趙玖忽然睜開眼,盯著他道:“那你明知道朕與韓世忠是史書上分不開的關係,又為何要如此對待皇后和嫡子呢?”
他根本不給兒子解釋的機會上揚了聲調,道:“秦王臨終讓朕賜詩,朕當時確實已經江郎才盡,但今日見著你,倒是能把那句詩補全了。人生只如初見,何事悲秋傷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趙昶終於忍不住,跪下道:“爹爹恕罪,兒臣是和皇后有些矛盾,但絕不至於如此呀。”
我的天呀,老爹這首詩要是流傳出去,自己這千古薄倖的罪名算是背定了。
趙玖這一輩子都在和宗澤、呂高、韓世忠、岳飛打交道,能被個小崽子糊弄就怪了。他乾脆背過身去,道:“你老老實實回答朕的話。朕就認你這個兒子,否則朕就只能覺得你是盼著朕去和韓世忠作伴兒了。只是,朕若是不管你,只怕將來死後會閉不上眼睛,無法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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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綱那篇地府怕在被罵,不然也沒啥寫的了,先更這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