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雙蒸飯(1 / 1)
河灘上的小油菜竄得跟撒歡似的,綠油油的苗子都夠著人手指頭長了。
日頭底下看過去,葉片上凝著層白霜似的露水珠,風一吹直打晃悠。
李家莊的老少爺們蹲在田埂上咂摸著菸袋鍋子,眼瞅著再有個七八天就能掐嫩尖了。
王寡婦家的小子鐵蛋天天往河灘跑,褲腰帶上彆著把豁口的鐮刀,就等著割頭茬油菜給臥病的娘熬湯喝。
天擦黑那會兒,村東頭最後一段黃土路壓得瓷實實的。
陳師傅把拖拉機熄了火,車軲轆縫裡還卡著幾根茅草,在晚風裡一抖一抖的。
大隊長拎著個竹籃子小跑過來,五個粽子還冒著熱氣,粽葉香混著柴油味往人鼻子裡鑽。
陳師傅搓著手,指甲縫裡的機油黑得發亮,他想起家裡五個崽子,老大上回啃樹皮啃得直吐酸水,這回可算能嘗著正經糧食了。拖拉機座椅底下壓著個藍布包,裡頭裹著這趟掙的十四塊錢,夠扯幾尺花布給媳婦做件新褂子。
村食堂門口排起長龍,蒸籠掀開的白霧裹著粽香飄出二里地。
老文書早差人給學堂送去了兩屜,誰不知道那幫小崽子是李辰溪的心頭肉?
窗根底下蹲著啃粽子的半大小子們,粽米粘在腮幫子上,活像長了一圈白鬍子。教書先生張眼鏡捧著個鹹鴨蛋粽,眼鏡片上蒙著層水汽,心裡盤算著明天給孩子們講屈原投江的故事。
“哎喲喂,這個實在!“王二麻子三口啃完個棗粽,舌頭舔著粽葉上的米粒,“可比那勞什子雙蒸飯強多了!“這話引得旁邊人直撇嘴:“快別提那騙肚皮的玩意兒,上回吃完晌午頂到嗓子眼,日頭沒落山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蹲在磨盤上的老趙頭接茬:“我侄女婿在縣城糧站,說雙蒸飯的水汽能把秤砣都泡浮囊嘍!“
灶臺邊負責分粽子的張嬸子掄著鐵勺敲鍋沿:“李大福你挑白菜呢?再扒拉全給你菜粽!“被點名的漢子訕笑著抓了個就走,指頭偷偷捏了捏,摸到塊硬邦邦的肉丁才放心。後頭排隊的老孃們瞧見他這賊樣,笑得前仰後合,髮髻上的銀簪子直打晃。三歲的小妮子踮著腳夠不著案板,急得直扯她孃的大襟褂子,鼻涕泡都鼓出來了。
月亮爬上老槐樹梢時,老文書敲著搪瓷缸子站到磨盤上。底下蹲著的人影黑壓壓一片,菸袋鍋子的紅光此起彼伏。“路修利索了,接下來咱得琢磨修水庫。“這話像往熱油鍋裡潑了瓢涼水,蹲著的人堆裡嗡嗡響成一片。李辰溪蹲在祠堂門檻上,就著月光磨手裡的鐮刀,鐵器相蹭的“嚓嚓“聲愣是壓過了眾人的議論。
“辰溪說了,這天旱還得接著鬧。“老文書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濺到旁邊人褲腿上,燙得那人直跳腳,“等收了麥就動工,趕在汛期前把活兒整瓷實了。“底下有人嘀咕:“修那勞什子幹啥?費勁巴拉...“話沒說完就被李辰溪的聲兒截住了:“水庫修成了,咱就能扯電燈!“這話比十個炮仗還響,蹲著的人“呼啦“全站起來了。王寡婦手裡的納鞋錐子“噹啷“掉地上,滾到磨盤底下找不著了。
大隊長嗓子都劈了,手電筒光柱在李辰溪臉上晃來晃去:“電燈?真能成?“李辰溪摸出個鐵疙瘩比劃:“這叫水輪機,二手貨不貴。水流嘩嘩轉,電就滋滋來。“他說得跟嘮家常似的,底下人聽得眼珠子發直,彷彿瞧見了夜明珠似的電燈泡。鐵蛋爹蹲在牆根掰手指頭算賬:“要是通了電,夜裡編竹簍能多掙三成工分...“
“還能養魚養鴨咧!“李辰溪順手從灶臺邊抄起個鹹鴨蛋,“往後咱村過年,家家都能燉老鴨湯。“這話勾得人直咽口水,幾個老漢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巴掌拍得震天響。
他緊接著補充道:“而且啊,大家農忙結束後,就沒生產活兒可幹了,自然也掙不了工分。但要是建水庫,村裡依舊會給大夥計工分。”
此話一出,再次擊中了村民們的心絃。畢竟,工分可是他們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啊!
這時,老支書和大隊長也紛紛表態,只要是給村裡幹活,都會給大家算工分。
……
陳師傅拖拉機的大燈在黑夜裡亮得像倆月亮,他想起上月摸黑趕路栽進溝裡,車頭燈罩碎得跟餃子餡似的,要是真有了電,媳婦也不用半夜納鞋底熬壞眼睛。
散會後,李大福攥著個肉粽往家走。月光把土路照得白生生的,他瞧見會計老劉蹲在車軲轆印前摳算盤珠子。“這路壓得真平展...“老劉的算盤在月光下泛著油光,“趕明兒上公社開會,咱村可露臉了。“李大福嘿嘿樂,粽葉在手裡攥出了油印子,盤算著明早把肉粽子藏房樑上,省得讓饞嘴的老鼠偷了去。
灶房裡,張嬸子往灶膛裡塞柴火,火光映著案板上幾個歪歪扭扭的粽子。李辰溪摸黑進來添了把麥秸:“給學堂留的?明兒我給孩子們帶點紅糖。“夜風裹著河灘的溼氣漫進窗欞,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鐵蛋貓著腰溜進油菜地,褲兜裡揣著半個沒捨得吃的豆沙粽,想給臥病的娘留著當藥引子。
雞叫頭遍的時候,老文書還在油燈底下寫規劃書。鋼筆尖在草紙上劃拉出的“水電站“三個字,被燈煙燻得發黃。
窗臺上的搪瓷缸裡泡著半缸子濃茶,茶葉梗子起起落落,像極了村民們此刻的心思。
李辰溪摸黑往家走,鞋底沾的粽葉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響,恍惚間又聽見穿越前工地的攪拌機轟鳴。
河灘的蛙鳴忽然密起來,油菜葉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王寡婦家的紡車“吱呀“轉著,棉線在她手裡抽成細絲,彷彿要把這漫漫長夜紡成黎明的曙光。
陳師傅的拖拉機突突聲漸漸消失在土路盡頭,車斗裡五個粽子用藍布包得嚴實,挨著那件準備給媳婦的花布衣裳。
鐵蛋攥著偷藏的半個粽子蜷在娘床頭,聽著娘時斷時續的咳嗽聲,夢見金黃的油菜花變成了漫山遍野的電燈泡。
......